今天早上T出現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一定是一夜沒睡。他不是喜歡出來鬼混的人，不過這種人的名堂未必比我們少。吃午飯時他突然跟我說他太太變成了一隻羊。我跟他不算很熟，聽到這話當然大吃一驚。有可能：1.他在開玩笑。2.他精神有問題。 3.兩者皆是。我在公司年終抽獎的時候見過他太太一次，個子不高，削個短髮，眼睛很大。現在女孩都這樣，看不出年紀。她神情開朗得很，不像隨時會變成一隻羊的模樣。 (等等，人在什麼心情之下才會變成一隻羊？)
T跟我說了這個秘密後如釋重負。看來是非得找個人說說不可。他有點靦腆(現在也顧不得了)。他透露，平日私下他就暱稱太太是『小棉羊』。上禮拜她還興致勃勃地問他說，要是有一天她真的變成一隻羊，他還愛不愛她。
『你怎麼回答？』
T有點苦腦地說他忘了。過了一會又說，好像是『當然愛，比現在更愛！』
聽到這種閨房蜜語不禁讓我右後肩起了一陣小疙瘩。不過倒真有幾分羨慕。我現在孤家寡人一個，尷尬到快要靠相親來解圍了。看來T與他太太是恩愛的。然而好景不常，今早他睜開眼睛就見到一隻白色綿羊站在床上，鼻子在被子外面嗅來憎去。
T臉沒洗牙沒刷地坐在他太太的梳裝椅上，和床上的羊對望了二十分鐘。他可能問了些問題，可是完全得不到回答，倒是叫『小綿羊』的時後，羊嘴裡還會「咩」一聲。最後牠 (還是「她」？)跳下床來，在地毯上拉了幾粒大黑屎。
T這才發現上班快遲到了，急急忙忙找根繩子把羊栓在浴室的毛斤架上，方便她方便。他只知道：
1.不能打電話叫警察。沒有人會相信那可能是他太太。一周後任何人都可能在某家羊肉爐吃到他太太的肉。
2.不能打電話問太太娘家。他們會跟他要人，甚至可能控告他謀殺。
3.不能打電話給生物學家。因為他一個也不認識。
於是，他能做的只有：繼續上班。
我安慰T說，下班時買些青草回去(天曉得哪家超市有賣，反正不是我去買。)說不定那隻羊已經變回一個女人了------說不定是一個更溫柔的女人！即使是羊還是羊，至少牠暫時不會餓死。
T讚美我真是個好人，並央求我什麼都別說出去。我斬釘截鐵地答應。但是，但是，這種事要憋會憋死人的。於是我決定告訴小毛。這樣整個公司在第二天清早就全都知道了。
第二天清早，T變得更加憔悴。他看到我，只搖搖頭，什麼也沒說，我就知道答案了。同事們也都很有默契地，開始絕口不提他太太。半個月後的一次公司郊遊，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沒帶太太一起來。(雖然我覺得帶「她」來爬山一定挺好的！)所有人都迴避了可能涉及他太太的話題。T似乎也不再乎大家是否知道、或是怎麼知道的了。他甚至對大家的緘默露出一點感激之心。
在那次郊遊中，我趁著爬那幾百級山階的時候，來來回回搜集了不同人士對於此事的看法，暫時綜合如下：
1.他太太離家出走了。為了不讓先生太傷心，或是，為了讓他更傷心(如果夫妻感情不睦的話)，她買了一隻羊放在家裡-----但是，什麼地方可以買到一隻活生生的羊？(別管這個，反正不是我去買。)
2.他太太離家出走了。T自己去買了一隻羊來，自欺欺人。
3.他太太離家出走了。由於從來沒有人看過那隻傳說中的羊，所以可能那隻羊根本就是T幻想出來的。
差堪告慰的是； 1.沒有人認為T是殺人魔。可見平日做人不錯。 2.沒有人認為T的太太真的變成一隻羊了。可見我們的理性教育很徹底。 3.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他太太是離家出走。可見家庭問題非常普遍，T不必覺得處境孤獨堪憐。
但是我始終相信T一直養著那隻羊(從他不指甲縫中不時留有青草屑就可以證明)，就像T始終不放棄那隻羊可能是他太太的千分之一希望。我偶爾會想想夫妻關係如何轉換成飼養關係的倫理問題，T關心的卻顯然不是這個。他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笑容和健談，有一天忽然跟我提起文學史上有不少人變驢、變馬、變犀牛、變甲蟲的記載，可見這是一個值得重視與開發的科學研究領域。而在這麼多生物當中，羊豈不是最可愛的一種？
我鬆了一口氣。我想T大概真的克服了心理的難關，去愛上一隻如假包換的羊。而我也相信，現在自己這種單身生活，大概是最幸福的了。如果有天早上醒來，發現枕頭邊的伴侶變成了一隻海牛海狗什麼之類的...............我可不想讓整張床弄得濕答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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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鴻亞 9/1/95,中時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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