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先回到大三那年新校區的網球場上。那晚,我手持新婚的老姐從加拿大蜜月旅行帶回的拍子,揮擊了生平第一顆網球。對手是胖胖的室友。當然,我們都是比業餘更三流的ㄎㄚ。過沒多久,汗都還沒流幾滴,室友就說要回去了。也罷,因為沒有「球僮」,兩人也只是跑跑揮揮罷了。收好拍,一轉身,鐵柵欄旁另一個胖胖的同學,停下他的帶球上籃,沒來由地講了一句:「打得挺好的嘛,你以前有練過喔?」這句話若由別人講出來,恐怕不會這般令我震懾。竟然、竟然出自這位胖同學的口裡,就十足稀奇了。平常在班上,他總極盡刻薄挖苦之能事,因此成了大家公幹的對象;要聽到他稱讚人,比教他變瘦還難。於是,聽到他不拐彎地表示肯定,我真差點跌倒:除了驚訝於他的突然“轉性”,還對他的看走眼感到可笑。
誰練過啊?我只不過看了數百場網球賽罷了!
記憶裡是上了國中後,每年時間一到,衛視中文台都會有網球四大公開賽的現場轉播。澳洲公開賽。法國公開賽。溫布敦公開賽。美國公開賽。從年初到年尾,每一場賽事我幾乎都躬逢其盛。深刻記得國三和高三那兩年,即使面對聯考的龐大壓力,我還是都熬夜收視。誰叫這世上就是有「時差」這鬼東西呢!當中,最害怕的是溫布敦。賽程期間,恰是當地雨季,若雨勢過大,總是延賽等到綿雨過去。這一等,可是地老天荒啊。隔著電視螢幕,總質疑雨不是停了嗎,怎不趕緊開打?有時候,漆黑的客廳裡,我盯著雨中的溫布敦,潮濕的綠意一片,心也跟著發起了霉。最好那時爸媽不要起來上廁所,不然實在很難解釋我雙眼盯著直落雨的鏡頭一動也不動可不是在看色情錄影帶!
從第一場開始,我就這樣“走進”了網球的世界,也因而“『幕』上練兵”地熟悉了網球的規則。第一發、第二發、一發重發、二發重發、接發球、愛司、分數從0→15→30→40、0不叫zero叫「love」、40比30以下就得一局、40比40就丟士得連贏兩球才拿下當局…,種種的術語,一開始真是懵懵懂懂。但「耳濡目染」這成語講得好,我就這麼邊看邊聽邊弄懂了網球到底是在玩些什麼。這一切,除了本身學習力還不錯,倒該歸功於伴我美好時光的中文球評們:胡娜、許乃仁、劉中興。這三人都曾是選手,講解起來自然道地,不會有張冠李戴、胡扯一通的“耳災”發生。
胡娜的口音特別,某些字句的發音煞是奇怪,有時把不該捲的都捲了,該捲的卻放任它去。但這無妨她的專業。我最喜歡她常臨場分析選手的精神狀態,並預測其接下來的表現可能會如何如何。就我看,胡娜本身應該相當重視「心理質素」(套用她的話來說)。在胡娜的眼中,場上競逐勝出的不只是技巧和體力,還有很大一部份,是兩方選手心理建設的對峙:誰贏球的慾望和企圖較強,往往就有較佔上風的氣勢。所以我說胡娜是「主氣派」。
劉中興是當中最有歷史觀的。怎麼說呢?往往一場比賽開始前,照例這三人都會來個預測,很大膽的那種。其中,我比較信服的,是劉中興。他總是會援例兩方選手之前的對戰記錄,利用數據,來增強他的權威──我可是有憑有據的喔,你相信當然很好,就等著看我說得準不準;你不信也別噓我,我不是最後都會再補上一句:還是要看臨場表現啦!最出神入化的,是劉中興好幾次在賽事進行當中,像按下快速鍵地說出場上選手的某某經典賽事表現,比如山普拉斯打到嘔吐那一場啦,比如張德培五盤大戰藍道那一場啦…可多著呢!他身邊該是有本他自己的百科全書或notebook一臺吧,不然,誰告訴我,他是怎麼辦到的?而按照劉中興的說法,我以為他最在乎的是選手的經驗和技藝成熟程度,所以我說他是「主藝派」。
至於許乃仁,當然要留到最後講,因為,我喜歡他的程度,可不亞於對球星的迷戀。這許小生,明眸皓齒,口若懸河,加上流利的外文能力,實在是有夠殺手級。我常在想,有他播報的場次,如果來個子母畫面,一半是他一半是比賽,我會感到加倍幸福的。每每看到許乃仁充當記者進行訪問時,我總認為他極有資格充當電視台的駐外記者。你看,那軒昂身段、姣好面容、便給口才,會比哪個主播差嗎?轉播時,他不太分析不太引經據典,比較多的是聊天。是的,我覺得他是用「聊天」的方式在播報球賽。尤其他搭胡娜時,兩人聊得可多了。從貝克的模特兒老婆啦、希維特平常的消遣啦,到阿格西跟葛拉芙的小八卦啦,不一而足。很隨性,但不妨礙球賽的觀賞,也不讓人感到他怎麼會那麼婆婆媽媽。這是他高明的地方。不看網球雜誌的球迷,聽許乃仁也就夠了。至於許乃仁是什麼派呢?配合他隨性的風格,倒也就不把他收編到哪去了。
這三個人,陪了我好幾年,可真是我生命中的「重要他人」啊!
我在想,如果我是電視台的老闆,會怎麼分配他們的播報場子呢?嗯…硬地的澳洲和美國公開賽,交給主氣的胡娜;紅土的法國公開賽,交給主藝的劉中興;至於草地的溫布敦,自然是交給有氣質而且又會跟你聊天的許乃仁啦…
最後,豪情壯志地,我要大聲說出我的網球夢:在有生之年,即使所費不貲、長路漫漫,我也要親炙四大公開賽,澳洲而法國而溫布敦而美國,一步步完成屬於我的另類大滿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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