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鍵回轉 rewind 一整個紙皮箱的卡帶和那架單聲道唱機在搬家之後都遺失了。最後在衣物混雜各類書本的行李堆之中，你只找到了一枚脫落的REWIND鍵。彷彿來不及遁形而凝固在掌心之中的一場荒謬玩笑的證據。那時的你已經擁有了一整個架子的光碟唱片。在雋永不朽的寓意的隙縫間，你卻總是想起某些易於發霉和纏結的條狀細節。你仍沉溺在按鍵回轉的動作裡，一個人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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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龔萬輝　16.09.2004


（其實我是在和時光戀愛。）

習於緬懷的你，在那易感的年歲，我們都在聽著誰的歌呢？陳昇的破嗓子在多年的午後愈加泛藍起來。李宗盛豢養在生命中的精靈，原來只在記憶中完好無損。誰又曾經有種？誰又曾經雁渡寒潭？那時我們抱著吉他輕撥了一段和弦，在眾人圍繞一起的夜空低下，彷彿永遠都有隱匿不語的青春心事。總會有微風吹拂，總會有人又悄悄唱起：“那一年我將背影留給你們∕敲著黃昏那鐘聲陣陣∕誰會遺忘營火映照的淚痕……”

當我們在那個最令人感懷的年代，一遍一遍地唱著梁文福的歌曲，那樣的凝滯時光之中，到底是用著一種怎麼樣的心情呢？

梁文福那些乾淨而憂鬱的歌，在後來總讓我有著那樣的想像：彷彿我們被錯置在一個收拾得一塵不染，卻又透著寂寞陽光的房間。明亮的地板上散落著一篇篇有點兒矯情的散文。你我青春記下於此。原來有一種情緒，帶著惆悵，竟也可以美麗得讓那年十七歲的自己心疼。

在梁文福低沉的嗓子下，似乎所有的情緒都是輕盈的。如細雨中的散步，唱著輕愁：“愛是一面鏡妝∕映照你的悲傷∕多少背影在鏡中不能遺忘”；或者是一個青澀少年對歲月所察覺的最初描述：“一種旅行叫時間∕一個故鄉叫從前∕黃昏車站裡∕我們相送著自己”；就連愛情都顯得格外清涼，不煙不酒，彷彿連空氣中的塵埃都過濾了：“收拾我的故事∕披上我的沉默∕這一次不是停泊只是經過”。

在新謠最蓬勃、最引人注目的年代裡，我記得那時的書店裡幾乎都會擺賣梁文福的歌譜。只要一把吉他，是的，竟是如此輕易地，我們也可以彈撥出相同的美麗和憂鬱。

當然，梁文福是詩的，是散文的，但卻也不全然是憂鬱的。在《東方情思錄》專輯裡，我們聽到一些憂患與關愛，或者還帶著懷舊的，甚至於憐憫。自許一個知識份子的梁文福，其所投注的人文關懷，其實也早已在之前的專輯裡零零碎碎地出現過。然而如果說到批判的姿態，梁文福卻似乎永遠都脫不了他的書卷氣。你聽到他的嘆息，總多於他的憤慨。

基於創作者的中文背景，梁文福的歌詞時常也值得單獨欣賞。他的歌詞帶著他寫散文時一貫的情緒，而且是那種很令年輕學生感到熟悉並認同的輕愁。然而有的時候，他的歌也有活潑跳脫的一面。比如說傳唱已久的〈歷史考試前夕〉或者〈小心有鬼〉。

梁文福溫文知性的形象很自然地就吸引了當時十幾歲年齡層的“文藝少年”們。許多年後，我也曾經置疑梁文福是否也接受了一種文化包裝。然而這些早已不是我想追究的了。在我們相隔了那麼長遠的時差之後，那年聽他的歌而泛起的情緒，仍時常如一塊胎記般地提醒著我那有點酸澀的十七歲。

（原來由始至終，我們都是在和時光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