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鍵回轉 rewind 一整個紙皮箱的卡帶和那架單聲道唱機在搬家之後都遺失了。最後在衣物混雜各類書本的行李堆之中，你只找到了一枚脫落的REWIND鍵。彷彿來不及遁形而凝固在掌心之中的一場荒謬玩笑的證據。那時的你已經擁有了一整個架子的光碟唱片。在雋永不朽的寓意的隙縫間，你卻總是想起某些易於發霉和纏結的條狀細節。你仍沉溺在按鍵回轉的動作裡，一個人蹲在那裡。

360愛的鼓勵 0訂閱站台

文：龔萬輝　2004.07.01


幾乎就要以懷念的筆觸，去描繪那樣遙遠的情景：1990年的某個放學時分，我坐在搖晃的學生巴士上，任由才剛考完期末考而突然空蕩蕩的腦袋，填滿了車廂裡蘇慧倫的歌聲。似乎是毫無抗拒地，就聽她唱著：“追得過一切、追得過一切……”是那樣不經思索的歌聲啊，彷彿是一個未曾經歷過真正哀愁的女孩，閃亮得讓人不敢取笑。

後來我靠站下車，她猶自唱著，歌聲在車窗上回繞了兩轉，就這樣遠去了。而我必須找回這段記憶，是因為在十年之後，距離今天還不算太遙遠的2002年，聽到了蘇慧倫的《戀戀真言》，恍惚之間，就聽見了時差的聲音。

當年耀眼無比的女孩，褪去了她的所有彩妝和甜蜜，回到最初的房間；她悠然自得地坐在桌角上，手捧一疊歌詞，跟著樂手們的彈奏輕唱。我記得這樣的畫面，她穿了一件V字領的深藍色長袖衣和牛仔褲，因為專注的關係，都沒有一張照片是面對鏡頭的。我由衷地喜歡這張《戀戀真言》，或許我會把它當做蘇慧倫這些年來最好的一張專輯，那確實是在《檸檬樹》和《鴨子》多年之後的事了。

相較於同時間出道的歌手們，蘇慧倫似乎擁有了多一點的運氣。在1990年連續發行的《追得過一切》和《Maybe Tomorrow》就引起了人們的注目。她的歌聲，在那個時候流行得幾近要成為我們這一代的集體記憶了。孫梓評後來在一篇散文裡，說她“單純地像島嶼上某一個溫暖的隔壁班女孩”。我當然還記得〈愛上飛鳥的女孩〉，當然記得〈相愛吧，河水和月光〉是她自己寫的溫柔心事，悄然打動了當年的你我。

或許我們打從心底，總願意這樣的一個清純女孩，可以永遠都做著六月的茉莉夢，可以在我們都寂寞的時候輕聲喧嘩，所以這可以解釋我實在並不怎麼喜歡她在《滿足》專輯裡過於濃重的怨尤。聽她唱著辛曉琪式的悲慘情歌就要納悶不已，卻也似乎稍微察覺了她急欲褪去青春包袱，想要蛻變成熟的一些矛盾和猶豫。

蘇慧倫在1996年，連接發行《檸檬樹》和《鴨子》兩張專輯的時候，我已經中學畢業，早已不再那麼迷戀“清純”、“夢幻”這些字眼了。而蘇慧倫經過漫長的低潮期之後，終於以翻唱輕快的外國譯曲，重新被歌迷所接受，繼而帶進了韓國舞曲風潮，之後的徐懷鈺幾乎已經完全是韓流包裝下的產物了。許多年輕的聽眾，都是從這兩張專輯開始認識蘇慧倫；後來在1999年的《Happy Hours》是搖滾輕擺的band-sound，而那個時候，我早已不再重覆對他們述說，曾經啊，有個愛上飛鳥的女孩。

我是頓然才發現，原來這樣的歌聲已陪伴了我們走過十年了。蘇慧倫換過各種造型，嘗試過所有歌路，眼看就要走到疲憊的盡頭時，林暐哲和盧昌明卻把她帶回到一個原點。原來最令人動容的其實是最簡單的音樂。沒有任何妝扮的蘇慧倫，30歲了，卻在最深處的本質裡，還悄悄保留了那麼一點的莽撞和單純。

《戀戀真言》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一張專輯。就像是一位許久未見的朋友，在長長的旅程之後，有一天回來了，微笑著向你輕輕地說：“是呵，之前都好累哦。”你幾乎沒有任何意見地，就接受了她所有的陳述。那些哀傷和悵惘，那些偶爾跳脫的快樂，你竟然相隔了一段時差的距離之後，都能體會了。

然而我不知道蘇慧倫還會繼續走到多遠，彷彿她已經疲倦得再也不想出發；但她確然已把最好的、最真實貼近的留下了。對於我們被拉長至此的記憶，也算是美好結局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