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鍵回轉 rewind 一整個紙皮箱的卡帶和那架單聲道唱機在搬家之後都遺失了。最後在衣物混雜各類書本的行李堆之中，你只找到了一枚脫落的REWIND鍵。彷彿來不及遁形而凝固在掌心之中的一場荒謬玩笑的證據。那時的你已經擁有了一整個架子的光碟唱片。在雋永不朽的寓意的隙縫間，你卻總是想起某些易於發霉和纏結的條狀細節。你仍沉溺在按鍵回轉的動作裡，一個人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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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龔萬輝　2004.01.15


成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就是我想從Ｅ身上知道的。Mark Everett，英倫樂團Eels的主唱兼吉他手，樂迷們私下暱稱的Ｅ，當他開始說自己已經是一個“grown man”的時候，我才察覺了當年第一張專輯發行時的那個酷異少年已經不見了。現在的Ｅ留了一落腮的大鬍子，和往日一樣低著頭彈唱一首歌。像每一個早熟而哀傷的靈魂，Ｅ也是一個擁抱著回憶過活的人吧。他曾經寫過一首名為〈Selective Memory〉的歌，記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和追憶不回的悵惘，聽了叫人難過。

Ｅ的音樂和歌詞總是輕易地泄露他那一段感傷的身世。他一再地追述一個“回不去”的命題。我後來才知道了，Ｅ從青春期開始就接續地失去了他所有的家人——父母患病驟逝，姐姐自殺。他一個人沉溺於一台簡陋的4音軌卡帶錄音機，從20歲開始，就自己錄下了大量的demo。我經常都想像那樣孤單的情境。是不是要承受過了傷害，而置身於那樣絕對的孤獨和悲傷，才能寫出那些輕易撥動人心的歌呢？

90年代的Eels，時常都在Lo-fi的氛圍裡流露出陰霾冰冷的情緒，怪異的樂器音效也給民謠曲風增添了許多詭奇的異樣色彩。身為Eels的詞曲創作、吉他手和主唱，Ｅ儼如樂團的靈魂，而襯托出這個巨大身影的是Eels的另外2名成員Tommy Walter和Butch Norton。Ｅ自身的情緒和感受似乎決定了樂團的音樂方向。第一張專輯《Beautiful Freak》詭秘、細微而傷感，彷如他當時複雜心境的寫照，把苦惱的矛頭對準了世界，也對著自己。

許多年以後，Ｅ娓娓道來了《Beautiful Freak》這張專輯於他的意義。我記得他是這麼說的：“It was kind of written to soothe the aching teenager inside of me.”彷如蹲在Ｅ身體內的那個仰鬱少年，如今已在自己的音樂之中得到了某種救贖。

在2000年發行的第三張專輯《Daisies Of The Galaxy》是一張有趣的專輯。Ｅ似乎脫開了一些陰影，而寫出了好些頗富童謠意味的曲目——抑或這些仍然是他對童年的無盡懷想呢？——就像60年代兒童劇的配樂，專輯的歌曲節奏很輕盈，歌詞也很嬉笑。Eels在這張專輯中引進了許多不同的音樂元素，而且在編曲中大量的運用合成器多變的效果，令到他們的音樂日益豐滿。其後，Ｅ也配合電影《American Beauty》和動畫《Sherk》創作了一些電影歌曲。我喜歡Ｅ這樣的轉變，但他低沉且帶點憂鬱的嗓音總是讓人感受到一種揮之不去的深沉。

Ｅ到底有多少事不能釋懷呢？如今我反覆回轉Eels在2003年6月發行的專輯《Shootenanny》，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什麼。這樣的音樂陪伴著我們度過了一些艱難的日子，一如Ｅ。他擁抱回憶如褪色不去的戳記，但是他始終沒有被黑暗吞沒。成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Ｅ在歌詞裡早就已回答了我：“I wish I could remember∕but my selective memory∕won't let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