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討論」在易卜生的戲劇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同時也是他的戲劇特色。然而,除了蕭伯納外,幾乎沒有評論家針對易卜生的「討論」予以重視,即使有人提起,也是將其當作易卜生戲劇的缺陷。如挪威的艾爾瑟‧赫斯特評論《玩偶之家》是:
「與戲劇的其他部分相比,最後一場變成了枯燥的僵死的示威-娜拉的激烈決定和直接的道德說教徒勞地想掩飾她內在的空虛。……《玩偶之家》末尾明顯表現出的藝術上失敗,非常清楚地說明了,如果易卜生只是作為現實主義傾向的詩人和戰鬥作家出現,他是多麼無能為力啊。」
蕭伯納卻認為「討論」的運用是易卜生戲劇的菁華,他從戲劇的宣傳教育出發,反對時下充斥歐洲各國劇壇的庸俗喧鬧的浪漫主義佳構劇。事實上,在過去曾有不少評論家認為,《玩偶之家》從開頭到最後一幕,只需要刪除最後幾行,用一個大團員結局代替劇中有名的最後一場,就可以把這個劇本改成極為平常的通俗劇本。由此可知,該劇運用了佳構劇的寫作技巧:眾多巧合、縱橫交錯的人物關係、過去的錯誤威脅著善良的女主角、惡棍的突然悔悟等等,卻在最後一幕的最後一個段落,女主人翁出乎意料地停止了她的多情的表演,說道:「坐下來,咱們有好些話要談一談。」易卜生採用這樣一個新技巧,在戲劇藝術上開創一個新派。
易卜生戲劇中的討論在當時是許多戲劇評論者攻擊的對象,他們認為討論不能形成為戲,它不符合亞里斯多德所總結的技巧。其實,早在阿里斯陶芬尼斯的喜劇中就有過討論人生哲理、社會真理的情節,在《雲》和《鳥》裡都有大段的討論場面;他介入社會政治議題,對時事發表討論,討論場面充滿了戲謔成分。莫里哀的喜劇亦充滿了討論,其討論寓諧于莊,在看似嚴肅的討論中諷刺不良的社會習俗、自私偏狹的人等等。《玩偶之家》運用了阿里斯陶芬尼斯式的討論,拋棄其中戲謔的味道,轉成為嚴肅認真的討論。
有些評論家認為「討論」破壞了戲劇的完整性,前面提到的艾爾瑟‧赫斯特就是其中之一;而蕭伯納卻表示,娜拉與海爾茂的討論使戲劇擺脫了單純娛樂觀眾的低級處境,是匠心獨運的表現。但於此同時,蕭也提出該劇將討論放在最後有兩個缺點:第一,討論開始時觀眾已經疲乏;第二,觀眾必須把劇本從頭再來看一遍,參照末尾的討論看前面幾幕,才能充分了解討論的內容。
中國美學中慣常強調留白之美,意在留下想像的空間,給予平衡的美感,所謂留白而生的「韻味」貫穿及實踐了中國美學的精髓。留白可以給人帶來心理上的輕鬆與快樂,也可以給人帶來緊張與節奏,通過這種手段可以使創作者表達自己的心理感覺,甚至可以達到與觀者進行心理對話的程度。這樣的一種構圖藝術也可以反映在劇作上:劇本若未留下一點「空白」,使觀看者有一些想像或喘息的空間,這樣的劇本並不能稱之為好的劇本。
同樣的,「討論」沒有使雙方勢均力敵,戲劇中的討論便成公式化的必然演變,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討論了。《玩偶之家》討論雙方的力量不均衡,是易卜生的一個缺憾。無論劇作家的思想傾向為何,他必須十分公正地處理討論,使討論雙方都有充分的理由為自己辯護,讓觀眾能以自己的理智或情感去判斷。當海爾茂收到柯洛克斯泰歸還的借據,高興地喊了一聲:「我沒事了!娜拉,我沒事了!」雖然具有意想不到的戲劇效果,卻突顯海爾茂自私的嘴臉,使觀眾更加厭惡他,他與娜拉的討論即無法平等的進行。當他從「我常常盼望有樁危險事情威脅妳,好讓我拼著命,犧牲一切去救妳」,到娜拉攤牌時向她辯解:「可是男人不能為他所愛的女人犧牲自己的名譽。」,觀眾自然會鄙視他,不能認真對待他的辯詞。相形之下,娜拉的形象便高大了起來,她的討論也變成了婦女解放的宣言書。
易卜生雖然沒有把海爾茂塑造成反面人物,但從戲劇效果看,其人格的弱點已經造成討論的不公正,當正面人物維護的是正確觀點,反面人物堅持的是錯誤觀點,討論的戲劇性就會大打折扣,觀眾的反應會一面倒,無法引起嚴肅的思考。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