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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1-30 21:31:00| 人氣50|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布丁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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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離開的那天,她開始養成吃布丁的習慣。

故事的結束是在夏天結束的末了。剛認識陳的時候,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陳給了她一個布丁。「請妳吃我最喜歡的布丁,謝謝妳幫我忙。」

布丁甜甜的,入口即化。含在嘴裡像是要感受夏末的餘溫,恍如游泳池畔的空氣突地鬆開,金色的陽光反射在水面上,交織成一張金網。而陳淺褐色的眼珠閃著奇異的光華。陳的身上有初夏時滿地綠油油的青草味,她總是膩在陳身邊貪戀地嗅聞著,似要將這氣味深深地鏤刻在腦海裡,而這氣味竟成為她日後唯一可供憑弔的記憶。陳很溫柔,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很體貼,那時候她是幸福的,她以為能夠永遠這樣子,和陳在一起,永遠。

陳常帶她去看電影,或是窩在她家,只要有陳的體溫在,她就感到快樂。她最喜歡的是挨著陳的身子,偎在他的臂彎,小臉貼著他暖呼呼的胸膛,一邊讀他的心跳,一邊呼吸著他的氣息,很舒服,很性感。她還天真地問陳,他愛不愛她。「我、真、的、愛、妳。」他輕輕吻了她,輕輕摟著她嬌小的身軀。

也許陳對她來說,永遠都是個傷,她甚至已放棄為自己找個出口。那時候,陳和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坐在一起;她忽然感覺,陳就像個孩子,連她都是。外在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人,並肩坐著,有種初識的靦腆,又清新自然。陳總是靜靜的,偶一面對,卻是用深沉的目光探索著她的。她知道那凝定的眼神具有意義。

全年無休的咖啡館點著最後一盞燈,店裡充斥著懷舊頹廢的Lounge音樂,她熟練地為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無意識地用湯匙攪拌著。每隔幾天,她就要來這裡,緬懷她與陳的過去。然後,再繼續和不同的男人出去,從他們的身上尋找熟悉的味道。夜的喧鬧是北風吹不走的,它肆無忌憚地充塞在寂寞的戀人心裡,即使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消融彼此心中的阻隔。路上的車水馬龍彷彿與她相隔千里,她仍然記得,自己凝望著陳沉靜酣睡的樣子,無憂無慮的,全然不沾染人事的單純。她看得發愣,她感覺有人抓住她的腳向下拉扯,她不斷地墜落、墜落。

所以當她將記憶拉長,那些埋藏的刺痛她都說不出口。怎麼開始?從陳?從愛情?從那個還未及有面目即已被扼殺的胚胎?從迷惘如流雲的未來還是這一切故事的根源─寂寞?就像一個人被遺棄在冷清清的街上,走著走著淚就會不知不覺地滾下,一雙手卻沒有勇氣去擦……

那一天之後,再也沒有陳親切的問候,也不再有消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一個鍵一個鍵地撥著陳的電話,就好像是小時後跌倒了爬起來之後那樣一步一步要很小心仔細地搞清楚到底踩著什麼樣的東西前進,那樣的遲疑。電話響起的瞬間,聽見熟悉的聲音,有那麼一下,她差點就掛上電話。他們畢竟還是分手了,當另一方只剩下愧疚,這段感情就沒有繼續下去的價值。

於是,自陳離開後,她開始吃上一個個用塑膠盒子盛裝的布丁。她嘗試接受其他男人的邀約,而在結束約會,回到滿室孤寂的小屋內後,她便吃上一個布丁,再吞一口白開水,用以治療自己破碎的靈魂。愛情僅剩的碎片被撕裂了、吞噬了,便再也癒合不了。

一起約會的男人問她:「那麼喜歡吃布丁啊?真像個小女孩。」她只是微笑著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解釋,需要太多的力氣。當她與男人的接觸愈頻繁,她的布丁亦不斷追加;隨著與男人的距離逐漸拉近,她冰箱裡的布丁也消耗得越快。她必須不停的補貨,卻愈來愈趕不上該消耗的速度。而布丁,也從單一口味研發出草莓、巧克力甚至荔枝口味,她雖也曾因好奇品嘗過,卻還是獨愛原始口味,那是專屬於陳的位置。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吃過多少個布丁,她只是天真地相信著,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吃布丁了,也就代表她真能把陳忘記。如同陳第一次將口袋裡的布丁送給她的時後,那專注的表情,讓她領悟到生命的殘缺。

對她而言,吃布丁就像吞藥一樣,都是一種療效傷口所必須的儀式,讓今日的裸體像昨日一樣乾淨完整。或者,她會去探訪陳曾經說過的酒吧,點上一杯長島冰茶,假裝專心聆聽DJ所播放的,摻雜男女交媾的呻吟聲的重度節拍,冷眼瞧著舞池內的男女如蛇吐信般姿態。

因為太愛陳,以至於在失去陳之後,希望自己能變成陳。愈來愈多的時候,她會在夢的邊陲醒來,聽見自己的影子在自言自語,怨訴過去苦心架構出的理想愛情總是不及格,正如她曾說過的話、寫過的文字,沒有任何一件事出自她的真心。就這樣,她不厭其煩地,一個布丁,一口白開水。

有一天,與她一塊約會的男人突然在電影院裡緊握住她的手,她驚詫不已,想像一隻盲目的飛蛾愛戀燭火,在瞬間跌得粉身碎骨,化成不甘心的灰燼。那一晚她吃下兩個布丁,喝了兩口白開水,一整夜,她都在擔心自己的傷口能否趕快復原。即使她很努力地將屬於身體上的熱情奉獻給別的男人,但她的靈魂無疑是孤絕與冰冷的。

因此她也開始抽起煙,試圖遠離過去,凝注著香煙氤成一圈一圈的,在迷濛的暈眩中體驗這個沒有陳的世界。


黑暗中陳推門走了進來,一種與她有相同電流的心跳,劃破了淒冷長夜的寂及無人能驚醒的靜。陳一眼看見坐在吧台上吞雲吐霧的她,臉上的表情如真似幻。「好久不見,妳變了好多。」

她帶著傷痕累累的心凝視曾經熟悉的陳,若無其事地偽裝起早已習慣的虛假堅強,一如往常地說:「要不要坐下來聊聊?」那次意外的見面結束後,她不再抽煙,也不再去那家全年無休的咖啡館,只是更兇地吃著布丁。

現在有一個男人天天陪著她散步,沿著長長的河堤慢慢行走。而她,依然在目送男人轉身離去後,吞下一個布丁,配一口白開水。


台長: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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