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自己與世界的事，不知不覺就睡了 希望大家都能聽聽自己的聲音，不管面對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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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跟我說，爺爺今天去參加我弟的畢業典禮之前，把應該不能離身的尿管硬生生地從自己的身上扯了下來。我爸生氣了，帶他去醫院的同時罵了爺爺一頓，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而爺爺只是低著頭不說話，像小孩子一樣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
在我弟的畢業典禮上，後來我妹跟我說，爺爺很高興，跟我弟合照的時候掉了眼淚，一個八十五歲的人了，在自己最小的一個孫子的大學畢業典禮上。
晚上和老爸通電話的時候，我們想著，或許爺爺是想要面子，不想因為自己讓孫子丟臉，而我們決不會允許他這樣做，所以他才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再一次偷偷地把尿管拔掉。
自從腎臟開完刀之後，爺爺這一年身體狀況急劇地往下掉，沒什麼特別的預兆。雙腳常會突然間失去力量，在家裡或在外出的路上，摔了一跤後，就常常這樣一直躺在地上，等著路過的人攙扶。我有時候會在凌晨五點多鐘的時候接到奶奶的電話，說爺爺躺在廁所的門口，而奶奶扶不動他，只好打電話給我們請我們過去幫忙。我過去的時候，常看到爺爺面無表情地躺在門口，問他躺多久了，他總是支支吾吾，也說不上來正確的時間。而排泄物就順著腿側流到整個褲管。我在幫他換衣物的同時，常常在想，在他躺在地上的這段不知道多久的時間內，他在想些什麼？
是不是在想著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那壯碩的身體以及雄偉的每一跨步（爺爺年輕的時候是職業軍人）。還是想得更早以前，自己的童年，有父親、母親的照料以及跟許多玩伴出去玩的記憶？或著其實他也不知道，摔到地上的時候，只單純的覺得想睡，就這樣半夢半醒的等到我們來。
我沒有問，也沒有機會問。因為通常幫爺爺換洗好之後，他又會沈沈地睡去。
爺爺的手臂變得好細，胸膛變得好薄，臉變得好瘦。他變得好老好老，也變得好小好小。
似乎人的歲數在過了一個臨界點之後，就會往原生的自己回頭走著？慢慢地又需要別人的照顧，慢慢地希望回到孕育自己的母體，充滿著羊水的波浪，波浪中有著陣陣自己匆促的心跳。
過不了多久，老爸開車來了，我們把爺爺接到醫院去檢查。老爸很專心地聽著醫生的說明，一邊拍拍爺爺的肩膀，跟爺爺說了不用擔心。爺爺有時還會抬起頭來看看老爸的臉色，一副希望老爸能跟醫生求情說繼續抽煙的樣子。爺爺這時候變得很像是小時候的老爸，老爸這時候像是年輕時候的爺爺，我在他們身後看著，其實蠻有趣的。

老爸的身體也不怎麼好。每次放假我回家的時候，總是會發現老爸高血壓的藥袋疊在廚房的水壺旁，一樣的醫院，一樣的藥包，但是日期卻無止盡地延長。他總是叫我們不要擔心任何事，就把自己該做的事情作好就行，其它的他會想辦法。下班後，他也總是一個人在家，跟他作伴的就剩下兩隻調皮的小貓。偶爾去一些推不掉的應酬，也得一個人挺著酣醉的身體打開門，回到自己的房間。老爸常常在晚上十點多他準備要睡覺之前打電話給我，閒聊著今天的情況，問我何時回家，生活中有沒有缺了什麼？我一個人住在外面，也習慣了，並沒有什麼特別不適應的地方。我這樣回答著。他也只是要我早點休息。家裡有一張約十年前他剛接下一份教職工作時的照片，頭髮還蠻多的，也沒有現在的啤酒肚，不過太瘦了一點。很年輕，比現在年輕多了。我常常看到老爸，所以從來沒發現。有些事似乎是要由外在的東西來提醒我們，我們才能真正面對它的本質以及所消逝的時間。

有一次爺爺急診住院的時候，其他人都不在，只有我在病床邊照料著。醫院的冷氣很冷，因為匆匆忙忙從家中出門的緣故，我只穿一件背心，常常打哆嗦，身上沒有菸，口袋也沒錢。而我必須等到兩個小時，爺爺的情況恢復正常之後，才通知家人接他回去。爺爺把身體蜷縮在一起，蓋著醫院的棉被，折騰了一夜的結果，現在他正酣睡著。我累壞了，想把身體靠在床頭的平板桌上休息一下，不過我卻撞到了病床。爺爺的身體動了動，轉過身。
他從睡眠中醒來，雙眼有些泛光，轉過頭，用很小聲的聲音跟我說：「我想回家…」

爺爺在病床上，說了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每當我在路上看到跟爺爺年紀差不多大的老年人散步或是走著，我都會很希望有一天，爺爺能夠好起來，也跟他們一樣，在一個夏天有微風的午後，再帶我去巷口的便利商店買冰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