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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19 20:38:50| 人氣642| 回應7 | 上一篇 | 下一篇

他們所謂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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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老了。
他肩膀上的稜線不若以往隆起挺拔,背脊似乎也因承受不住重力而無言地彎曲弓起。眼邊的皺紋多了,眼睛也逐漸瞇成縫,長年閱讀的月刊及歷史書籍,在老花眼及白內障的眼疾困擾下也只能擱置一旁。說話的聲音猶如以往響若洪鐘,卻逐漸失去一種厚實的感覺。
他沒什麼嗜好,每天打開電視的運動頻道,看看NBA、棒球,時間的開端及終止對他來說是存在於報上的時刻表內的。他永遠知道這一場棒球是早上九點半開打,卻弄不清楚現在進行到第幾局;他也記得NBA有個叫歐尼爾的傢伙很厲害,卻搞不清楚他究竟在哪一隊;他記得今天看了二場球賽,但總是記不得交手的二支隊伍的隊名與最後的勝負及比數。他喜歡聽鄧麗君的歌,我買了一台CD音響給他,同時附了幾張鄧麗君的CD。不過過不了多久,我爺爺把那台CD音響送還給我,他說他搞不清楚CD的哪一面朝上放才有聲音,於是他又自己花錢去買了台卡式錄音機(同時也送我一台)和鄧麗君的錄音帶,聽的時候就跟著哼哼唱唱。「還是錄音帶好,」他說,「比較不會放錯面。」他喜歡打打牌,不過因為牌品不好,常常賴皮、輸不起,再加上許多牌友先後凋零,變得只有我父母每個週末陪他吃飯後才有機會接觸麻將,所一他很期待每個週末,我們這些在她心目中永遠長不大的小鬼頭把他們家裝飾得鬧烘烘的。他總會先撥通電話過來,知道我們要過去吃飯後,就跟我奶奶二個人上街買些好吃的,花一整天時間準備。吃不完的,他們老夫妻倆夠吃一個禮拜。
我常常在想,他們這一代的人,似乎都懷抱著一種他們所謂的鄉愁。
我爺爺在民國三十四年因修護工作需要,跟我奶奶及同樣任務的一批人差調來台。和大多數的榮民一樣,這一待就是四十多年。一直到解嚴後,我爺爺才經由同鄉朋友輾轉得知他母親在文革時代被囚禁餓死的消息。許多兄弟不知下落,剩下的家人仍守著老家的祖厝,等著失聯的親人們歸來。那一年,我八歲,我爺爺對於故鄉的記憶之川和著三代宗祠歷史的等待,在他第一次返鄉時正式潰堤。很多細節部分我已不復記憶,不過感覺在那之後爺爺比較少提起關於老鄉的事情。這一趟返鄉帶給他的究竟是回到自幼生長的家鄉的喜悅抑或是對家鄉不若當初的光景以致有種尋不著根的失落,沒有人知道。等待得太久太久了,記憶的基石在歲月裡一點一點地被風化了。

某個時代附著的一些悲劇性是帶有些荒謬色彩的,這種色彩在歷史的宣紙上不斷渲染、擴大,直到哪天它用盡了最後一滴染料,宣紙於是逐漸爬滿了淡化的顏色,這種荒謬性也就變得不那麼荒謬了。
而他們的人生是否也有某種程度的荒謬性呢?我這麼問自己,在那樣的一個年代,面對著隨著勝利接踵而來的一連串潰敗,迫使他們在歷史的有機剖面內擺蕩游移著,他們所能依靠的是什麼?我們總是不了解他們對黨的認同、對政府的認同、對國家的認同,為何存在著一些無以名狀的偏執?常常會看見一些佇著柺杖、老態龍鍾的老年人,傴僂蹣跚地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頭上總帶著某黨某位候選人多年前競選時所分贈的選舉帽,在城市的構成中顯得十分不協調,因為他們是突兀的、是少數的,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即將消失的,所以我們很少去思考黨、政府、國家對他們的認同,究竟有沒有等和最初付出時對他們的承諾?

「我告訴你喔,小兄弟,以前我住的那個村子大得很,」一個我在旅行途中碰到的一位老先生很熱情的咧嘴對我笑著,對我說,「光是從我家走到村口,就要花上四、五個小時。那時後,村口有一個隧道,看到隧道口,就知道離家不遠了。」他操著濃重的鄉音,我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喔,印象這麼深啊,有沒有回去看看呢?」我問。
「幾年前會去過一次。」他說。
「還想不想再去一趟?」我再問。
「不去!」他突然間拉高聲音,音量也變大了,「親人朋友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家鄉全變了樣,村口那個隧道還在,不過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我回去幹嘛?變得好像是去觀光,不是回家了!」
關於「認同」的一種矛盾,是因為許多許多回憶就真的只是回憶而已。那些曾經走過的街道,那些曾經認識的人們,就是一片片記憶的浮光掠影,已經不復現實了。他們所謂的「鄉愁」,已經不再是真實的存在,反而是偏向精神上的「原鄉」情懷,那些抱持著四十多年的記憶,終究只存在於時間的起點。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爺爺永遠記不得棒球賽進型的局數、比賽的比數及勝負,以及人物的歸屬隊伍。宿命的包袱太沈重的,他們是背著石頭的薛西佛斯。
「哈囉,這是你們的包裹,請牽收。」歷史的郵差就這樣將包袱送給他們,不論他們接不接受。

有次我在我爺爺家吃晚飯,我爺爺一個人走到日曆前,看著當天的日期。「今天是七月五日,」他說,「明天是七月六日了。」我在一旁默默聽著。他稀疏眉毛下的眼神我看不見,只是他彎駝的背影突然間變得很渺小。不一會兒,爺爺又走回餐桌,嘟嘟嚷嚷的跟我父母說等一下打麻將誰時要做誰上家之類的話題。

是啊,沒錯,我告訴自己:
因為今天是七月五日,所以明天是七月六日。

我們對他們生長的年代瞭解不多,也沒有資格對其所作所為有任何是非臧否的主觀評價,但在他們心中,也許或多或少地仍然存在些關於「原鄉」的情愫。無關乎政治,無關乎黨派,他們所需要的或許只是在父母的墳前上炷香,清清墓塚上的漫草,說說來不及說的話,做些來不及做的事,埋骨在自幼生長的地方。無關乎傷感,無關乎哀愁,也不在乎那個地方下不下雪。

台長: 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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