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按:繼”寫了就要投喔”的啟發之後,事隔多年,我聽到了另外一個關於與成書之命運悖反的道理,它可以說是書之所以為書的基本存在樣態,甚至是卑微的存在。這更超越的書之生的問題,它離開了書掉進這個世界之時的開端神話,而進入了末/歿世論的存在哲學之中,即,書之死的問題。)
從人埋葬書說起......
我們來設想一下?如果書有生命,那何謂書的死亡?焚毀嗎?(像楚浮電影<華氏451度>那樣?)或者是被主人遺棄到二手店?這可能都不是書最悲哀的狀態,書的悲哀,一般愛書人都會說在於乏人問津,更在於無人知曉。可是說到此處,似乎總預設著某種人之寵幸的假象,書一定要有人去閱讀才算是書,沒有人或甚至剩下很少人讀的書都不快算是書,書的發明者是人,書也是人從原始進入歷史時期的功臣將相(那麼文字就是小兵小卒),書的造物者是人,所以書的毀滅者也是人,這樣的討論,都脫不開成書也人書敗也人的說法,書的造物主、毀滅者,乃至於是書瀕臨絕種滅亡的最後救世主,都是人。
故,在以上這些說法中,一本書的出現與臨在,似乎就是在被人讀的這個狀態,來自於讀者的觀/懷(相反地,人也因為三日不讀書會成為面目可憎之人而與書密切相互需要彼此),每本書都期待著捧讀者的視觸(eye contact)與識處(see the point of view),書沒人讀,就變成一無是處的書,甚至可能不成為書,乏人問津的書不配放上書架要早下架?初版過盛的書不配成為一本好書?書要被買書要被看書才是書,這樣的極端化的說法,仍是人作為讀者面對於書的一種自傲說法。每本書都有意義,每個書的寫作者都有話要說,當有人選擇不聆聽不擇讀的時候,書只能愧為書。
當書能埋藏自身
但是,這次,我聽到了作為一個人去面對書的說法,不僅將最後主動性從人讓渡於書,指示了書一樣也有基本的存在尊嚴,而且不用人來領幸。因為這個說法告訴了我,一個好讀之人,要找書來讀,書還不一定給你讀呢。書縱使在書架上,”有時候書會自己躲起來”。就是這樣一個說法,讓我看到了一個讀者面對書的自謙之詞,也看見了對書的基本尊敬態度,愛書或愛讀書的人,一向是自己的面子小書的面子大,找到書,最重要,找不到,可能是自己的問題。
如果書真有靈性,會長腿跑,想想這樣的啟示有多大,一來可能是為了教訓主人太久沒碰它,索性躲起來。二來,它可能被借走或被偷走而主人不自知,也顯示書的擁有者的粗心和漫不在乎。或者,他是主動跟人跑走了,可能有更適合讀她的人,或是有更愛讀她的人,於是他跟別人私奔去了;又或許,她的同書一國成員有某種天啟,想要自己避難人類災厄(像是地底藏書櫃或敦煌地穴那樣不期待此世的人問津一樣),又或是,書,只是心情一時不好鬧鬧脾氣不想見人更不想被人看(像貓一樣,叫也沒用),於是他躲起來,不讓人找到。
”書會自己躲起來”,這是一具深具啟發性的想法,對我這樣一個三日不讀書仍覺面目清新的人來說,則是有教訓意味,讓我自感羞恥,也感遺憾。我家過千本的書,有多少書是避不見面的?有多少書是想念我的(不是需要我去唸他而想念,而是單純想念我,可能想念手溫、掛念忘情),有多少書是被我擺的整整齊齊哪天瀏覽該書櫃我卻對他過目隨忘或是一瞥而過的呢?又有哪一本書是我跟他發展地下書/抒情(相較於工作用書或工具書)而又不久告吹的呢?這樣想一想,不禁冷汗直流,有感羞愧。縱使哪日的回身撫摸、傾心翻閱,書如果真有靈性(當然都有spirituality,也有personality),我可能還是有怠於他。
天體學家的藏書
班雅明以其藏書雅興聞名世界,但有很多書卻沒有翻閱過,他曾說他的藏書就像是精緻的器皿,不一定會每天都要用到。然而,我還是相信他離書的距離和接觸的頻率一定不會太遠或太少,他的藏書(讀書)方法仍是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既然藏書量如此廣泛,記得他卻主張書架不分類的作法(有待查證),讓不同的書交匯在一起,那則可能是因為他有這麼多愛書(有情之書),如果輕易分類,豈不簡單劃定,任憑自己的貧乏想像將某些書送作堆、將某些書遺世獨立,這些書存在著也只是顯示了收藏者的有限理解罷了,兩本書能併在一起,像是兩片落葉偶然飄在了一起(章貽和語),卻有了可能會發展一輩子的運命,或是短暫的激情也好,思想的大風或不定的災厄又將之吹亂。然而,用此書籍分類法的人,要碼是很會找書(這是寫論文的找書和讀法),要碼是不會去找書,是讓書自己來、隨手得(這是寫散文的找書和讀法)。
班雅明如此或作論文和引述他人的話,肯定是很會找書的人,不分類的他,如果不是天才,或者不是書蟲(永遠知道哪有有好書可啃),那麼他一定是一個書叢的占星學家。為什麼我會這樣說,是因為曾有有這樣一個笑話流傳著:「聽說,傑出科學家愛因斯坦曾經聘請過某位女傭,女傭工作勤奮,平常打掃家中廚房客廳,有一日,愛因斯坦的書房房門沒鎖,女傭看到這樣一個書房,深覺紊亂不堪,於是出自好心,打掃了並整理了愛因斯坦書櫃上下到處擺放的文件和書籍。當晚,愛因斯坦回到家,發現自己的書房被整理的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他後來遇到女傭沒有責備,但只說了這樣一句話:『你把宇宙打亂了』」愛因斯坦後來被人稱為是天才,我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雖然後來還有科學雜誌解剖愛因斯坦的腦發現他的皮層比常人的縐褶多出許多),但我想他和班雅明可能最起碼都是書房的占星家、找書追問的能人術士。
除此之外,能不靠分類找到書,除了自己的宇宙無人能懂且可以充滿dynamic之外,就是他讀書一定很快,所以都知道書一向放哪裡,沒有過多久又要用了,這些書絕對是跟自己的問題和寫作切身相關,有著與作家自己的世界高度”上手性”的關係。我讀書慢,問題多,許多觀念還沒有釐清,想法的推陳不足也難出新,所以我的書櫃還是做了一些基本的議題分類(所以還不完全至於是國籍、文類式或作者式的分類)。然而,書架上的書仍一一用他們書肩上的正面面對於我,而當我想到”他會自己躲起來”這件事情後,我便不由自主地反省了這一連串我與書之間的關係,除了用不用功讀書的問題,還有關於人與書之間閱讀本身的產生的權力位階問題(知識就是力量,但究竟是我在讀書,還是書終究位高於我、當我找不到書書正在俯瞰我呢?)。
藏書埋首的期待
書會自己躲起來,而讀者自己也要常常找書,因為找書是閱讀的最基本嚮往。這兩個狀態,我剎時感到辜負,於是匆匆把我某櫃書架上的書們一一翻身(這或許是一個徵狀),原本書的標題在外面的都讓他們轉身面向書櫃深處裡面,彷彿我不常見他們(看見標題其實太不算是有看書,只不過是看到書,不叫做讀書),他們也背對著我像是一種turn their back on me的抗議,一種欲迎還拒或斷然拒絕的姿態,只要不是我不敢或羞於面對他們的正面,而逃避式的請他們一一轉身的話,只要我一有”唸頭”(不是閃逝的念頭)或想請教他們的時候我都可以馬上去前往請他回首的話,我們要發明新的句子來惕厲自己,「書到用時方恨少」這話可能要改得更基進一點,應改成「書非用時已躲好」。對於他們的躲起來、埋首、或是搞失蹤,我都願意承擔、接受並視他們”會躲起來”為一項深刻的教誨,唯有如此,我才對得起他們願意看見我一開始認識和閱讀他們的初衷,乃至於他們對我對他們分類此一狂妄作為的寬容。我的書,他們都躲起來了,直到再有一天我找到他,會拍拍他的肩膀,說:「ㄟ,我在這」。書阿!如果哪天你真想懲罰我而讓我真得找不到你,請你在看我已良心發現且滿心企盼之時,主動從高高的書架上掉下來重重打我的頭以示懲處不要避不見面,或是躲到與你有志一同的書伴旁讓我與你們相同而接近的傾向和志趣一起找到你們,像是自有智慧的流星與我的知識大氣層擦出火花甚至墜入我平實的眼球讓我研究、重新摸索,進入彼此的吸斥引力之中(因為宇宙萬有引力的關係,互斥的對象於我也有特定程度的距離保持,而不是不願卒賭或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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