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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其偉和陳庭詩過世了，幾乎是相偕而去。有趣的是，在世時他們互敬也互憎，互敬對方的成果，也互憎對方的堅持，這當中似乎有些我們熟悉的矛盾軌跡，一如政治上的變遷。

我也得見了相似的存在，即使在同一個人的體內，莫不也是這種矛盾與相容的共存；你愛著自己，也憎自己，如果對方是你的反映，你之所見與所言，所反射的，無疑也是你的映象而已；那並不真的及於他方，而可能只是汞的塗佈所導致的表面呈現。

熟悉劉其偉與陳庭詩兩者的人，都難免為了他們的相偕而去發出會心的微笑，儘管他們的逝去帶來的哀傷在前，然而高壽而終，總比夭折多了些世間的應許，至少是人世裡的約定俗成。

兩種對立面的實存，而且各立了他們自己的美學標準，這是生命本身的實現，你無法迴避的真實存在。然而在個人的內在裡，「對立」也是另一種實存。對立美化了自己，讓自己獲得另一種新生，對立也帶來藝術的演化，除了確立自己路線的存在，也代表了世間的另一種可能，即令它是稀有的、邊陲的，或缺少了普遍的共性。

眾所周知，劉其偉終其一生是個咬著煙斗、戴一頂寬邊帽、練舉重、喜愛肌肉，瀟灑而恣意於叢林歷險的游仕。陳庭詩則是失聰、失語的耳氏，卻有頑強而甚於常人的信念與意志；他的創作始終有確立的輪廓，一種內在的辯證，而他也確曾因為理念而參與過一場場世紀的論辯，雖然用的未必是凡人能詳的語言。

劉其偉以為藝術是無須論辯的，他畢生迴避論辯，他用他圈子以外的形式風格存活了下來，而且發揚光大。陳庭詩卻恰恰相反，他雖然也非來自學院，卻曾與劉國松並肩，日積月累形塑了一套自己的藝術語彙和價值，且廣而大之，貫穿在幾種不同的媒材裡。劉其偉一輩子不排斥人群，雖是經過挑揀的人群，卻無論如何並不遺世獨立，而陳庭詩比較像個隱士，他讓作品頻繁地面世，自己卻鮮少參與公眾的活動，以致於前者廣為人知，後者之名僅存於特定的藝術圈子。即使到了近年，一般人也幾乎不知本地有個如此高齡的藝者逐年在參與對外的展覽。

簡而言之，一為外放，一為嚴肅的兩種面對人世的態度，終是我們對於兩老的普遍印象，雖然細察之下，未必只有如此簡約的二分。在屬於人的現實項下，他們面對自己的家庭與藝術態度的被質疑，有些需要更為精微的析解才能清澄，然而在一個表面的層次，我們這樣的認知，基本上並未背離實情太遠。

關於劉、陳二老的趣談，我們或多或少都聽過了一些，然而他們的相悖與相應性卻帶來若干世事的省思。幸好「蓋棺論定」並非藝術家必循的一條身後的道路，他們遺留作品於倥傯的歲月中，讓活著的人繼續世間的忙碌，而無論如何，那個曾經「實存」的他們，終將與這些人的牽扯漸行漸遠，無所關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