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中網」瞅了幾眼楊照的文章,猛然想起去年王丹發表於香港「明報月刊」的一篇短文「先知先覺者的警告」(10月號)。
無巧不巧,王丹當時也提到了「雷蒙‧艾宏」,且影射呼之欲出,和楊照筆下的人物相若,只是兩者文意恰恰相反,雖都引了阿宏「作證」,王丹旨在點明和諷喻,楊照卻表現了無以復加的「吹功」。
該篇文章刊出未久,我曾在「中網」勾提了若干,可惜因為「明月」並無上網,難以全數引文。現在既然有了「巧合」,不妨全文照抄(反正不長),提供一個楊照如何拍賣古人的現行對照。
以下是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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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先覺者的警告 王丹
在大陸與台灣的兩岸關係中,最令我感到不可理喻的現象就是「逆向攀比」。其心理表現為:很多台灣人認為大陸經濟繁榮、政治穩定,整體形勢相當不錯﹔而很多大陸人卻對大陸經濟前景有高度危機感,對未來不敢樂觀。相反,相當多的大陸知識份子高度評價台灣民主轉型的成果,對台灣現狀持樂觀態度﹔而大部分台灣知識份子卻認為台灣現在的「民主成果」問題叢生。
出現這種現象,首先是由於雙方彼此的了解實在太少,並且侷限於表象,再加上感同身受的心理因素發揮的影響,大多數人都容易對身邊的事物有更深切的不滿,而更寬容他人的短處,俗語謂「這山望著他山高」。
這種心理固然是人之常情,但如何使它把握在一個理性的限度內,卻是對知識份子的考驗。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歐洲知識份子的思想搖擺可為一例。
在台灣聯經出版社出版的雷蒙‧艾宏(Raymond Aron)《入戲的觀眾》一書中,艾宏對三十年代歐洲知識份子的非理性選擇提出了批評。當時法西斯主義在歐洲抬頭,引起知識份子警覺﹔對納粹反感的同時,大批知識份子把目光轉向新生的蘇維埃政權,導致整個三十年代歐洲知識界形成「集體左轉」的氣氛。一時間,蘇俄成為知識份子的意識型態圖騰,儘管已經出現關於史太林濫殺無辜的傳言,但大部分知識份子卻無動於衷。他們為了反抗一個魔鬼,不惜與另一個魔鬼結盟,甚至為此出賣自己的良知。艾宏回憶說,當時只有極少數頭腦清醒的人,比如說Souvarine,寫過一本關於史太林的書,但在當時的氣氛下,居然被Gallimard出版社拒絕出版。「現在回想起來,他是最早認清蘇聯政權的法國人之一。」艾宏說。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三十年代死在史太林恐怖統治之下的人數,比死在法西斯屠殺中的還多,可是那時的歐洲知識份子,根本不相信類似Souvarine和艾宏這樣的先知先覺者的警告。在他們心中,蘇俄的社會理想光芒萬丈,以至於遮掩了背後的重重黑幕。當然,四十年代以後,蘇俄的黑幕逐漸打開,歐洲知識份子普遍感受到衝擊與幻滅。
對於台灣許多反對「台獨」的社會精英而言,上述教訓值得面對。大陸的強大與經濟增長固然有致命的誘惑力,但在這背後,也不應無視於其對人權的踐踏,其政策對社會發展造成的潛在危機。那些當年面對國民黨威權統治進行無謂抗爭,現在更有勇氣痛罵民進黨政府的人,在中共的威權面前卻保持沈默,這不是知識份子應有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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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這篇短文跟楊照的「吹文」,內容並無直接的牽連,但是共用一名已故的思想家,卻得出完全相異的援引,可知「文人」看待事物之主觀,之「儘往懷裡送」的生吞活剝、自以為是。最要緊的,還是楊照那份肉麻,直讓人有夫復何言之嘆。
吹捧文章不是不能寫,歷來副刊上的此類宏文何止千萬,還經常有新書的眉批序言直接貼上,這是「媒體圈」的交際習慣,說來並不新鮮,當年林清玄等人立下的「汗馬功勞」,還有舊書為證,反正媒體一直都這麼明著搞,從不害臊,我們也不敢天真以待,只是楊照此文的用字遣詞,已到了被下蒙汗藥的地步,望之如千古奇文,不能不讓人懷疑他是否也吃了某人的搖頭丸。
連著幾天,中時幾乎「傾全社之力」為陳文茜背書、「擦屁股」,幾篇文章連著出現,有社論,也有副刊,可知絕非「巧合」,背後隱隱然透著蹊蹺。那天的社論我也看了,簡直慘不忍睹,差點連飯都嚥不下去,甚至「留底」的興趣也無,那些列舉一、二、三.....的「陳氏優點」,頭一項便破功了,遑論其餘?經不起常識檢驗和顛倒黑白之說,堂而皇之上了社論,這已經是中時的「習性」,他們還自詡「持平」,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看看今天中時為「國民黨黨產」所做的塗脂抹粉,同樣以「持平而論」為始(還發明了「政治文明」這樣的詞句),修理執政黨為輔,暗保國民黨作結,這種「三段式」的各打五十大板,形式由來已久,既可藉機偷渡不能明說的謀略,又讓人誤信它的「持平」,背後其實有堆不明不白的「隱語」。不過這是題外話,暫且不表。
一張張當初以「學術新貴」入主言論市場的面孔,在權力的槓桿上擺盪了幾年,最後選擇媒體作為他們最終的堡壘,只因為媒體可以呼喚、可以蒙蔽與可以操弄,那一方面符合他們快速崛起的盤算,也符合與權力對壘的戰略考量。見到這樣的結果,實在讓人有點無奈。
我看到一些媒體人忽爾從聚光燈前退位,忽爾在另一個角落現身,看到他們的急切,懼怕自己的失寵,又看到他們沆瀣一氣,只為了較量和對抗。太多的利害,讓人害怕媒體人夸夸其言的「正義」,他們其實是善變的蟲類,只因為有了文字的紋身,隨著季節變化,湊巧在我們面眼前展露不同的鱗色罷了。
楊照說:「一般狀況下,台灣的文字語言正常使用中,典故的地位退化到剩下兩種。一種是在學院的學術論文裡大量堆砌引文,另一種則是簡化版的抄引格言式的短語。......」我卻以為恰好相反。由於李敖、南方朔等人的推波助瀾,台灣許多原本無須典故「助興」的場合,也無端多出了典故的鋪排,於是「假學術」充斥,唬人的「用典」伎倆招搖過市,此風尤以大報媒體為盛。「用典」在學術研究上有其必要,但是究詰一個尋常的政治社會事件,是否也得頻頻用典,則見仁見智了。
人類歷史上真正的好文、妙文,極少是用典,或用典頻繁的,只有那些二流、末流,讀書未通,相信學術更甚於真理,或藉學術之皮以掩飾虛矯之實的政客,才會包裝出那麼多的典故,來遂行他的意識型態與立場。你如果夠端正,言行如一,自己站出來便能足夠彰顯,又何需抓一堆的古人來為你背書?
佩索阿、卡夫卡、辛波絲卡、泰戈爾、惠特曼、狄津生、沙士比亞......,他們用了多少「典」?他們不是沒有用典,而是自己本身便是「典」,自己便創造了「典」,他們講自己的感受便講不完了,哪有餘暇再去尋典?
要背幾篇名書的書名,拓幾段典籍的片斷,是容易的,比起自己創造一些真知灼見要容易得多。這是台灣教育的問題,也是媒體的問題,楊照陷在這樣的邏輯裡毫不自知,可見他的程度是令人失望的,我們太高估他了,相形之下,他的「墜入五里雲霧中」,也就不那麼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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