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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六日聯合報連發三篇文章，一篇幫馬團隊文化政策白皮書打廣告，另兩篇則以龍應台為主，繞著龍式文化觀點，找幾個名人談談所謂城市景觀及台北人的素質（！）。

什麼是文化？據報導這個剛出爐的文化政策白皮書是這麼寫的：

「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價值觀，一種含有教養、品味、智慧、心靈和創意的結合體，要了解一個城市的文化，既要觀看其建築、市容和景觀，也要了解市民日常生活中所展現的特定活動內容，包括民俗節慶、生活禮儀、藝文活動、生活素養等。」

文化一詞本就難下定義，且政策白皮書/政宣文章不是論文，大可不必深究定義嚴謹與否。只是，這個文化定義，實在令人難以消化：前兩句定義文化是生活方式及價值觀，我沒有太大的意見，雖然，這類將文化視作一張由意義編織出來的大網，（也就是說，個人生活上任何芝麻蒜皮的行為，包括早上起床刷牙洗臉上廁所，及任何價值判斷，例如處女外遇同性戀，都可以回溯重構出文化這張意義大網）因其全稱式地無差別傾向遭受不少質疑。不過，緊接著前兩個人類學的文化定義，突然冒出一個擺足了布爾喬志亞式姿態，宣稱文化是「一種含有教養、品味、智慧、心靈和創意的結合體」，就很令人發噱了，也不禁令人懷疑，說文化是生活方式是價值觀不過是沾惹些學術味的綴飾，對台北市文化局而言，教養、品味、智慧、心靈和創意，才是「文化」精髓所在。

什麼是教養、品味、智慧、心靈和創意？找不到白皮書，沒法知道文化局到底是如何定義，按照聯合報三篇報導來看，顯然是五個極為正面美妙的詞彙，簡單地推測，一個「有文化」的人，就是「有教養、品味、智慧、心靈和創意」，因此，台北文化局的首要任務，就是要使市民「有教養、品味、智慧、心靈和創意」。嗯，教養品味和智慧我可以想像，誰可以說說，心靈和創意是什麼咚咚？拿什麼來衡量一個人生活上有沒有心靈有沒有創意？

這樣的文化定義已經夠令人扼腕了，看到龍式文化發展史觀，更要令人毛骨悚然。以龍心心唸唸的華文城市為例，宣稱新加及坡香港「養分不足」，「雖然這些年許多大陸人士移入，但多非菁英分子」，反觀台北：

「民國卅八年大量軍公教人員自大陸遷至台北，帶來了養分厚度與豐富文化，並且與本土的文化相互激盪。因此，台北仍是華文城市中土壤最健全、質地最豐富的區域。」

言下之意，台北要不是卅八年來了多少菁英分子，一樣養分不足！什麼與本土文化相互激盪，簡直是矯飾。

整個龍式文化觀中，最令我無法忍受的，便是那種上位文化的概念。她口中的文化，都可以輕易以不同的標準例如豐富/貧瘠，美/醜，粗暴草率/高素質來劃分。豐富/貧瘠不用說，中國大陸當然是豐富的代表，邊緣小島如香港，新加坡自然貧瘠。至於美/醜，更是一種不必言說的自然而然，彷彿美/醜有一定的標準，放諸天下，人人皆準。按照龍氏說法，台北為什麼醜，因為沒品味。因此，對她來說，要讓台北變美，就是讓台北人有品味。

什麼叫做品味？

如果說，教養兩個字還含有傳統市民階級對人格養成的理想，品味兩個字，不折不扣就是小資產階級一邊用來遮銅臭，一邊用來提高自己身份地位的鬥爭手段之一。紅酒比米酒，咖啡比米漿，就是有品味的多；法式蝸牛大餐比起夜市蚵阿煎有品味，還有，說英文就是比說台語品味高尚多多，聽歌劇和唱卡拉OK的品味差別，更是天地之差！這種品味高低認定，不用問為什麼，就是品味嘛！拿教育市民品味作為文化政策目標，龍氏自認文化貴族心態在此表露無疑。

這種文化貴族心態同樣表現在她批評台北人的粗魯，進出電梯不懂得說「Excuse me！」和「Thank you！」上。這樣的行為舉止，被龍應台視作美感教育的缺失，不懂維持「美」的環境。龍氏這種天真浪漫，實在令我無法想像，難道她真的認為，她眼中高素質的「國外」，真是因為人人心中有「美」，所以才發展出如此的行為舉止或說社交禮節？如此說來，日本餐桌規矩，吃麵喝湯一定得發出嘖嘖聲的行為舉止又算哪樁？粗魯？也是美感教育失敗？

說起品味及美感，讓我想起Bourdieu的社會品味美感判斷力的研究。其中有一個頗為有趣的例子，是不同階層的受訪者對一張老婦人手的照片的觀感。調查顯示，受訪者的社會階級愈高，對這張照片的接受度也就愈大，也愈強調這張照片的美感價值：工人階層的受訪者對這雙手身沒有什麼聯想，更談不上美不美；中產階級的受訪者則有將其道德化的傾向，發出類似「啊，這雙佈滿皺紋手的主人真可憐」的感嘆；屬於上階級的受訪者，傾向視這雙手為某種藝術象徵，且將其與文學，繪畫，雕刻等等作品聯想一氣。

龍氏理想的美感教育，是希望市民在面對這樣的照片，有什麼樣的反應？品味呢？Bourdieu說，品味的最大功用，便在區隔階級的不同，沒有壞品味，好品味永遠不會存在，當某種好品味不斷被模仿複製，或者一般平民大眾都能消費後，便轉而成為壞品味，另一個好品味則相應而生，沒完沒了，如階級區隔。

宣稱文化就是品味，未免也太輕佻高傲了吧？！

龍氏的輕佻高傲，又何止表現在品味之上？三篇文章中，最讓我腦充血的地方，便是龍氏夸言「人的素質」，什麼「台北人的素質，比起三年前進步」一處！她以為她是誰啊？可以如此輕易斷言他人的素質如何？無論她用什麼價值定義取捨「人的素質」，這種輕易判斷他人素質如何如何的作風，何況還是評論一群沒有特定臉孔的「台北市人」的素質，流露出她「父母官」的癮頭，一如當年擺足姿態入主文化局，宣稱自己是隻落入野狼群中純潔無辜的小綿羊：我來，到這樣一個醜陋的都市，甘心在狼群中打滾，全是為了提高（拯救？）你們這群低素質的人啊！

呵，素質！龍局長，您省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