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星期,便是四年一次的德國大選。身為外國人。每遇到選舉,總有旁觀的樂趣。上回大選人在柏林,下午開出第一輪票兼選情預測時,我正坐在號稱柏林文化公車的100號公車上逛大街,一車的人原本寂靜無聲,車子繞過新聞局時,突然有人發聲:「啊,CDU(基民黨,當時的執政黨)一定完蛋了,你看,新聞局外都沒人,如果票開得好,早就開香檳慶祝了。」另一個人緊接著說:「我聽完第一次預測才出門,CDU是完蛋了﹍」一時間,氣氛突然熱絡起來,整車轟轟的人聲。那天晚上,柏林各處選舉Party鬧了整整一夜,我的德國朋友們個個啤酒灌了一肚子,興奮地語無倫次,一來慶祝柯爾時代終於結束,二來慶祝綠黨終於成為執政黨。
今年年初再次遇到當時興奮得語無倫次的朋友,談起選舉,滿臉意興闌珊,對綠黨執政成績頗為失望,甚至說出「政治不過是這麼一回事,誰來做都沒什麼兩樣」的喪氣話了。說來也真是諷刺,綠黨第一次執政,就遇上運送核廢料及二次大戰後德國第一次出兵的大事。昔日,不惜臥軌阻擋運送核廢料火車前行,以及堅決反對出兵國際的綠黨黨員,手握執政之權,也不得不有所改變了。喪氣話說歸說,我的年輕的德國朋友們,沒有人希望基民/基社聯盟的候選人Stoiber打敗Schroeder,有個朋友甚至開玩笑說:「如果不幸Stoiber當選,你們這些外國人,每年可能不只要去市政府外事局,還得去管區警察局報到了。」
這回Schroeder的挑戰者Stoiber出身巴伐利亞,是CDU(基督教民主黨)在巴伐利亞的姊妹黨CSU(基督教社會黨)的黨魁,也是現任邦長。嚴格來說,CSU是地方政黨,只存在巴伐利亞裡頭。北德人喜歡把巴伐利亞歸類成「非德國」,連CDU到了那裡都得改名叫CSU才行。據說依法律來看,他們是兩個獨立的政黨,可我總覺得他們是一家人,當柯爾還在執政時,內閣裡頭也有CSU的人,計算國會席次時,好像也只說是Union(聯盟)有幾席,(CDU及CSU結尾都是Union)反正同樣都是保守的、以「基督教本質」成軍的黑色政黨,沒人費心再去分開計算了。
長期以來,巴伐利亞都是CSU執政(慕尼黑除外,我的年輕的南德朋友,都要特別強調!)。長期執政的結果,自然是醜聞不斷,奇怪的是,無論怎樣的醜聞,此黨在巴伐利亞仍然佔有絕對優勢,屹立不搖。早些時候,Strauss(Stoiber的前任)還在位時,爆發的醜聞簡直是無可計數,從開車違規不鳥警察不繳罰款到官商勾結貪污等等,外加六零年代末期Strauss一手主導的德國明鏡週刊洩密搜查案,凡此種種,都動搖不了CSU及Strauss在巴伐利亞的地位,甚至到了九零年代,慕尼黑新建機場仍以Strauss為名,這些,咳咳,套句我北德朋友的話:「只會發生在巴伐利亞。」對了,Strauss是第一個CSU出身的Union總理候選人,在這之前,CSU的確只存在巴伐利亞,是Straus把CSU的舞台推向全國市場。那回大選,使得德國政治左右極端化,社會上甚至出現反對Strauss運動團體。選舉結果,倒是證明如此保守的右派政黨沒什麼市場,Strauss所代表的Union慘敗,得票率大跌。
局外人的我,對CSU一直無甚好感,可能有一半的原因出在近朱者赤,周遭的朋友們以北德人居多,平日便對此黨訕笑不遺餘力。再加上近年來兩回經歷,更是對這個政黨敬而遠之。
一回是某位相熟的漢學系教授,不久前轉任至巴伐利亞某大學任職,位子還沒坐熱,便接到巴伐利亞文化部部長的電話。嗯,事情是這樣的,這位部長上回到中國旅遊時,認識一位年輕有為的導遊小姐,導遊小姐目前來到德國,部長感念她在中國時的熱情招待,決定幫她在德國找個工作,正巧,部長得知這位新上任的教授手上有助理的位置可以分發,便希望可以安排一下。
這件事情很快就被當作笑話傳開了,有人說,少來了,這種人情關說在北德還不是一樣會發生。也沒錯,不過如此赤裸裸,由文化部長直接跟教授打電話安排人事,我倒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另外一件事情,同樣是這位烏龍文化部長搞出來的。事情發生在慕尼黑大學政治學系,五年前某位教授退休後便開始新教授徵選程序。德國教授徵選是由學校先提出三位人選,再由邦政府做最後決定,通常邦政府尊重學校決定,常常就是勾取第一人選,不過,也發生過不取第一取第二或第三名的,這倒都在權限範圍,也不算不尊重學校。這回,慕尼黑政治系同樣提出一份三人名單,可惜文化部長中意的人選並不在單子上面。於是,邦政府搞了個花樣要系上支持的教授(據說只有兩位)重新擬個名單,把中意的人選放上第一位,準備順理成章地讓文化部長眼中的紅人送上慕尼黑教授寶座。如此不尊重程序及學校的事件,系上自然無法善罷干休,整個事件鬧上了德國大報,時代Die Zeit的總編,前任德國文化部部長,Michael Naumann還為此寫了一篇文章批評。事件鬧開後拖延了下來,兩邊不讓的結果,只得上法庭,目前,仍在等候判決中。那位文化部長力保的教授,今年已經60歲,在提出申請這個教授位置時,早就超出教授聘任的年齡上限:52歲。顯然,他及文化部長皆認為這個規定不過就是紙上規定,跟現實操作毫無關係。雖然,今年年初這位文化部長才以年齡為由,拒絕延長慕尼黑藝術館(Haus der Kunst)館長合約,在藝文界引起不小的風波。說實在話,這位部長鬧新聞,也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前些時候還介入Bayreuth華格那音樂節的家族人事鬥爭,無功而返。Wagner一家人為了此音樂節內訌爭權不是什麼新鮮事,奇的是身為部長,卻也興致勃勃地加入鬥爭行列,不知求的是什麼?這種事,唉,套句朋友的口頭禪:只會發生在巴伐利亞!
雖是局外人,我還真是看衰Stoiber,衷心盼望他別當選。今年選情也有些複雜,關鍵在德東黨PDS(民主社會黨),不知有無可能在兩大黨皆弱的狀況下,乘隙而出成為聯合執政黨?說到PDS,也是一個我不怎麼明白的政黨。PDS前身為東德的SED(社會統一黨),兩德統一後,SED換成PDS繼續活躍在德國政治舞台上。問題是,每一個我認識的德西人,講起PDS都是滿臉不屑,彷彿那個黨活脫是東德舊官僚外加廖北仔組成的俱樂部,唯一一個像樣且在德西頗有知名度的黨員,又已經兩度宣布退出政壇,讓人不禁懷疑此人對政治的認真度。統一十年來,東西許多狀況依舊未解,兩邊衝突益形擴大,PDS也漸漸成為德東黨。上回柏林選舉,PDS儼然與SPD,CDU並列成為第三大黨,SPD被迫與其共組內閣,聯合執政。說被迫一點都不為過,至今,PDS在其他政黨的眼中,仍是一個無法平起平坐的黨派,Schroeder面對記者詢問是否可能與PDS聯合執政時,一口咬定絕對不可能,而Stoiber則是拿柏林大作文章,說SPD早有心理準備和PDS共組內閣。
德西人一口咬定PDS不過換個招牌的SED而已,而歷經SED統治下的德東人卻有靠攏PDS的趨勢,兩德統一後的問題,還真不是三言兩語,或者只是經濟落差,可以道盡的。
※附圖題名為:Stoiber的世界,作者為Klaus Staeck,專業海報製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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