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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02 19:59:00| 人氣254|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延延的藝術鐵軌】《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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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台南人劇團」以福佬話發音的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終局》(Endgame)。去年五月看台南人改編莎士比亞馬克白的片段後,留下零星看母語外國化的荒謬印象。這次看戲,看到海報上出現兩半裸老男女各自藏身在汽油筒內,Beckett和這兩位台灣老人要如何搭一起呢?還有福佬話如何表達Beckett呢?

舞台的棕灰黑木牆的彎道,導演說有屠宰場與陰道的隱喻,但我沒看出來,也沒有發現這樣的空間隱喻與劇中人物互動上有任何明顯關連。倒是我認為Beckett應該會採取一個很難有明確意涵的空間吧,曖昧、破碎、遊走意義邊緣所拉扯出來的想像反差,反而會激盪出觀眾更多揣測吧,就像舞台牆上那幅掛反了的畫一般。

這次演出語言已經明顯地比演馬克白時那種文言福佬話易懂多了,可能是現代劇的字彙語法的相近性吧,但是Beckett的荒謬、不合邏輯的不確定感,卻反而加深了另一種難懂,面對生命的荒謬,透過語言敘事的斷裂破碎、透過演員之間角色關係之間的矛盾,所傳遞出個人存在光譜迷濛的孤獨。

Beckett劇中的個人是一個個孤獨、卻被不可知的命運控制的牢籠。這戲裡有那個主僕、主人父母共存的密閉空間,不像「家」、彷彿關著四人、四人也鐵鍊般互相拴住。除了僕人可以進出舞台外,其餘三人都被框在固定的地方,主人被固定在輪椅上,父母則住在垃圾桶裡。僕人貌似行動自由,卻必須聽命主人。

可能是最近看野台戲所累積的看戲印象,當我一進劇場,看見舞台被框起來,看野台戲那種雖有戲臺卻打成一片的經驗不復存在。舞台與觀眾之間,明顯地從空間設計上做出區隔。有趣的是,野台戲雖然台上台下野成一片,但是觀眾清楚知道台上是戲,台下邊看邊吃、聊天、玩耍。台南人劇團這戲和一般現代劇風格類似,既畫出台上台下的距離,卻又一再在戲裡要求觀眾去思考自己生命裡所遭逢的內在孤寂、荒謬與無奈。

當我們一群人魚貫地進入劇場時,看見演員已經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台上不知多久了。穿著和口氣都很像豪華歌劇院招待員的女士,字正腔圓地告訴我們,戲從我們一踏進劇場就開始了。這讓我那群第一次被遊說前來看戲的菜鳥同學們,個個一副小學生排隊參加升旗似的聳肩敬畏。這齣戲總共約兩小時,沒有中場休息,沒有換幕,一景到底,沒有音效。

裡頭戲份最吃重的飾演Hamm(這名字有點像他自己打哈欠的仿音),一位瞎眼、無法行走、經常嚷著要吃止痛藥、卻從沒吃到的主人(和貝克特另一戲《等待果陀》,卻從未出現果陀,異曲同工)。他一直想控制他人、一直下命令,卻沒說完一個完整故事的主人。角色有點像愛麗斯夢遊記裡的心牌皇后,或是杜斯朵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裡的主人翁,雖然擁有控制他人的權力,一直濫加行使權力,卻充滿無力荒謬、空虛與自我矛盾。他的僕人Clov從小跟隨他,聽他使喚,無法忍受主人Hamm的無理霸道,卻離不開他,想消極地反抗命令,卻還是得不甘願地執行,直到戲終才準備捲鋪蓋。

Hamm有好幾段考驗觀眾注意力、相當冗長的獨白。這些獨白有時指涉他對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願望,有時只是不斷分叉的故事歧路,繞來繞去像自囈迷宮,自己講得渾然忘我,卻從不在乎旁人是否想聽。

寫到這,也牽涉到這齣戲的語言使用的問題。究竟應該使用哪種舞台語言作為表達形式呢?導演選擇了以舞台劇為主的念白,製造出和一般日常生活有距離的福佬話語境,所使用的詞彙有不少也不是常見用語。這樣究竟效果如何呢?如果逆向操作,採用貼近生活的語言,會不會製造另一種反差趣味呢?

另一方面,台詞需要用心的除了福佬話語境之外,還有對於英國與愛爾蘭文化背景的揣測與聯想。這戲不少地方的台詞讓我想起長老教會的福佬話表達風格,他們多年來形成了另一種受基督教影響的台灣福佬話文化,不同於一般台灣民間信仰或佛、道教團體的表達方式。

當然即使是口語化的福佬話,一般年輕人也鴨子聽雷。看小飛霞野台戲時,我那些學古典音樂的都會同學們大喊吃力,對台詞霧傻傻,更別提聽懂歌仔戲曲調了。母語的生命力與斷層可見一斑。

想回來講一下那張海報上原本當廣告的半裸老人,沒想到他們在戲裡面只扮演有份量的道具。台詞不多,從兩個方形木頭垃圾筒冒出來幾次,零星講了一些話。老演員的福佬話台詞顯然比另兩位主角來得老練道地,可惜戲份太少,沒有人盡其才,或許把父母當成道具、物化,也是一種反諷。演出後,有觀眾對於老人們的衣著和海報上不合感到疑惑,難道半裸也成了賣點?老藝人半裸的宣傳勝過愛爾蘭劇場大師?哈哈。

語言表達與思考真是日用而不知,不少外文系、戲劇系公演時都只完成把語言翻成國語的初階工作,沒注意到面對區域文化落差時,如何讓翻譯的語境上可以對焦。幾年前曾經看一齣關渡戲劇系畢演,看了1/3就奪門而出,無法忍受把洋腔洋調直接換成國語時的困窘吧。台南人劇團以母語演出西方經典戲碼的嘗試,我相當欣賞,讓我多發現了母語豐富的生命力。雖然有些字眼還陌生艱澀,但是這不也提醒了語言的現實性格,一旦生活形態變遷,不少詞語就迅速用進廢退、新陳代謝。

最後,最有趣的莫過於終場,這戲既然一直在沒劇情的對話與獨白中進行,時空敘事曖昧不明,無始無終,封閉的空間自成一世界。戲要怎樣結束就納人尋味了。喋喋不休的主人終於把一開場時覆在臉上的紅布蓋上去,僕人也提著行李,準備離去。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要在何時結束,也不知道該不該鼓掌?靜默約一分鐘,有人帶頭鼓掌,大家怯怯地跟一下下就停了。不是演不好,而是不知看貝克特荒謬戲,要像一般劇場那樣行禮如儀嗎?我們除了尷尬而心虛地鼓掌、充當《終局》最後的臨時演員之外,目前還沒找到更好的致意之道呀。


※附圖為演出劇照,出自台南人劇團網頁:
http://www.tainanjen.org.tw/news.htm

台長: p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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