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故事該從很久以前,當我聽得懂母親每天在床邊說故事那時候開始,有些生命中的理所當然或莫名其妙,都一一編織進了這襲生命的彩衣。
從耶穌的故事到蘭醫生切膚之愛的事蹟,從蔣渭水賴和到陳永興,這些確實都是這條窄路上的圖騰與牌坊,而我蹣跚地走著,卻無從問一聲,這些「典範」是不是也曾懷疑過,懊惱過。
或許是重考班裡的鉤心鬥角,或許是一幕幕大醫生的搖擺模樣,乃至於所謂醫療者良心事業的神話被其他的諸多學理的詮釋給戳破以後,我開始過著流浪於課室外的頹廢生活。
說頹廢也不盡然,至少文學成為生命中另一種關懷的向度。總以為筆的熱情畢竟比聽診器的冰冷與沉重,還具備多一點的人道想像。
而四年的大學生涯就這樣過去了,高中同學們有的去當兵,有的讀研究所,有的當起了老師。我則依舊躊躇於專業的認同,並且無奈地過著自命清白的生活。而未竟的大學生涯(或者說好聽點,專業訓練?),到底在生命裡標記了些什麼呢?
雖然自己也追求著信仰,在我滑稽地高聲宣揚著醫學的惡德的同時,信仰成為一種出口,然而解答卻仍似乎遙遠。
每個禮拜奔走於家鄉的教會跟白色的巨塔中間,情境的落差極大,一邊祥和喜樂,然隨即又得踉蹌地踱回令人驚慌的封建社會。
我也用力禱告,期待離開這種慌亂。
直到某一日留在南台灣,一樣是在教會,卻跟不熟悉的會友們一同練詩。平素大家也嘻嘻哈哈的,跟在彰化的教會一樣輕鬆愉快,一位弟兄卻在嘻鬧間撐起了他充滿羨慕的面容說:「我真的好希望能跟你們一樣,可以做跟人接觸的行業。」
那是一位在晶圓廠工作的弟兄,他的工作是在工廠裡,穿著密不透風的防塵衣,面對冰冷的機器......
那真的一句令人想要放聲一哭的話,哭自己的不知足,哭自己的後知後覺。
而我坐在電腦前把心情敲進了檔案裡,房間裡迴盪著神聖的禱告的旋律。
Before my body dies
I pray
that the river I was born to
may again wash over me
By God's touch I pray
that I may move from consecrated earth
into the next season
A dark season
beyond the dying religions that
seduced us
My soul will surrender
and give into grace
兩年前讀過一部小說,叫《深河》,是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遺作,講的是一位從教會裡失蹤的神父的故事。那神父將他生命的尾聲獻給了遙遠的印度的人民,他搬運著垂死的印度教徒到恆河邊,以完成他們死前再一次被恆河洗淨的期待。
最近又讀了遠藤周作的另一部小說《沉默》,是從真實故事改編的,講的是在日本傳教的葡萄牙神父的故事。
宣教士被日本的奉行逼迫棄教、踩踏聖像。當信徒被淹死的時候,沒有聖樂與神光遍照,只有哀愁的喟嘆和陰沉的天空。為什麼神是沉默的?
這次復活節前,參加受難追思禮拜時,一首詩歌是這樣唱的。「為什麼連一句話攏都無講......」耶穌在背著十架走向各各他的路上也這樣沉默著,安安靜靜的,靜得令人傷感令人不解。祂不像許多革命鬥士在死前總要說一句賺人熱血的話,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沉默?為什麼也只能無奈地說:「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復活結前聽德生教會胡牧師的講道,題為「錯誤的期待」。當年猶太人誤以為耶穌要領著他們殺出一條勝利的路,他們沒有料到耶穌會如此沉默地被釘死了。
我們常禱告求主賜平安,求主賜喜樂、成就與財富。可是我們終究在做一件瘋狂的事,一件不得已的事──拼命向死亡跑去。
「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馬太福音 7:14
我們只有將期待,放在無悔的委身裡頭。這裡面誰說沒有苦悶,沒有失望,沒有靜得發慌的時候?
選擇一條窄路,總要冒著寂寞的風險。這條路上,許多的圖騰與牌坊,終究是立在那裡,以前是瞻仰它們,現在則是憑弔它們。對於所謂的醫學專業,乃至於醫學倫理,現在的我,從沒有想過要如何信誓旦旦地去定義些什麼。
在抗拒醫學院課程的同時,有人這樣提醒,「當醫生會變笨」。也許所謂的變笨,是在填塞了繁瑣的知識後終於失去了原本我們可以擁有的能力,從家電的操作,到分析解構一個家庭問題、社會問題......
而變笨的路似乎就在各種期待與壓力下給注定了。偶爾會這樣自己,至少在這些時日的沉浮裡,我交到了許多一同掙扎卻更有「勇氣」向未知挑戰的朋友,他們將來也許會是在我身邊隨時提醒我放靈光一點的社會學者、人類學者喔?
最近發下醫師服了,沉甸甸的,我說那就像壽衣,穿上了就脫不下來,還要給人拜,活著也拜死了也拜。這也許是自己許久以來無法那麼輕易認同「醫學」這頂大帽子的原因之一。
基督徒的身分也一樣吧。基督徒在這個世代是相當尷尬的。尤其在所謂的知識階層裡面更是如此。許多「主義」衝著你來,要你不得不卸下道貌岸然的偽裝。而我卻在這樣啞然的情境裡,寧可將這個身分大剌剌地扛了起來。
我蹣跚地走來,如今寧可憑弔那些被神話的典範。也許你會問起,那耶穌呢?這個超級典範在心中的位置怎麼擺放?
當我俯首沉思,那些臉孔一一地在腦海中抽換而去。
我看到耶穌被定在十架上的痛苦表情。其實耶穌可愛多了,他沒有「神話」過自己。雖然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神的兒子,他訓斥人,他毫不保留地說他愛每一個人。但是他在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求主賜給我們全然委身的心,縱使我們永遠都被沉默所考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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