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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份問卷也石沉大海了。最大的原因是當年求好心切，到書店買了一本大學教科書《社會調查》，沒想到書後附錄的統計範例，竟然也是有關補習班的問卷調查，而且做得有模有樣(當然了，那是教科書)，於是當下決定乾脆不做了。

問卷如今仍塞在一只牛皮紙袋裡，隨著大學幾年來的四處搬遷，卻仍舊沒有被丟棄。我常常在整理房間時，蹲在大垃圾袋前猶豫是否把問卷丟到歷史的深淵去，但每次也都因為某種說不上來的捨不得而作罷。也許，那些紙張雖然只印滿了一項一項無趣的問答，卻也記錄著自己曾有過一時的年少輕狂罷。

重考一年，在知識的「長進」上，算是停頓了一年。但是多少年來，在一路平步青雲的求學生涯裡面，終於有機會歇下來，探一探路邊的陋巷，發現在暗處的許多猶然張望著陽光的臉孔。

譬如那年某個下午，和在台北工作的表哥到景美河畔打球。回程的路上看見一個少年刁著煙，靜靜躺在河邊的矮椅上。那一縷煙訴說著少年的孤獨，昔日在國中時代時常被訓導處施以暴行的中輟生的臉龐，在夕陽裡突然變得那麼哀傷卻美麗。

「沙沙──沙沙──」，「篤──篤──篤──」......

疲累的步履的和喘息，還有籃球落地的聲音，在灰藍色的傍晚裡顯得有些嘈雜，然而我的思緒卻被宿命擾亂著。身邊的表哥的弟妹都曾在親戚朋友的喝采中高中醫科而風雲一時，唯獨他的「社會組」身分，在家族中卻遭到長久的漠視。

我一面想著過去家族中的每個角色，每個醫生和每個「非醫生」，每個大專生和每個重考生，似乎都背負著一個沉重的使命，乃是這輩子終究要當個醫生來贏得財富與尊嚴的必然。

當年，突然希望自己就是那個在河畔抽煙的少年。

沒多久以前，我在高醫校園裡見到一個熟悉的臉孔，原來是在當年補習班擔任訓導工作的周媽。

「該不又是重考班派來幫學生辦休學的吧？」我想，而心臟跳得好快。

我沒有多問什麼。

周媽的身影一下就不見了。那一刻，許多場景在腦海裡突然迅速的抽換過去。音樂廳裡的悲歌、二二八公園的老人，以及南陽街上整群的漠然的臉孔、百貨一樓的化妝品專櫃小姐、刻在補習班整面牆上的心經、教會裡面哄哄然的禱告聲......

那一年的往事歷歷不斷地浮現又消失，最後只記得影像與聲音，或許還有一點現場的氣味，然而情緒卻逃逸無蹤了。

一年來的風風雨雨，終於將自己過去的一切一切給沖刷而崩解，但命運的波濤也不斷淘撿著生命裡曾經被遺落的破片，包括所有的寬恕和感激、謙卑和喜樂。

如今，我也終於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被宿命綑綁的繭蛹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