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巴士底站到龐畢度現代藝術館,那段路程你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是一段不算短的路程,要是你還停留在法蘭克福,恐怕才走個半個鐘頭你就想打到回府。可是你卻身在巴黎。既定的行程即將結束,那些梧桐葉才慢慢轉紅。你原本歸心似箭的情緒,如今才逐漸複雜了起來。
那些以「後」為名的主義當道,疏離和標新立異成了人們供奉的美德。在歐洲的城市,漢字的刺青原本可能登而皇之躋上這種政治正確的殿堂,可是才不消幾年,那些華麗的神秘印記已然成為年輕人身上最流行的圖騰。他們每個人嘴邊掛著「你好!再見!」,每個人都懷疑踅在街上的你是否會功夫?在科隆,那個修指揮的音樂家還問你是不是會唱京劇?他用濃重的鼻音弔了弔嗓子。你跟他說,何以那樣就代表中國?
天氣的確變了。你又披上了那件你用來抵擋易北(Elbe)河口海風的大衣。你不打算去那棟號稱可以讓波音客機穿過的拉德芳斯大拱─密特朗的好大喜功已是眾所皆知─你循著同樣的路線,從巴士底(Bastille)的河畔出發,在賽那河畔的搖滾音樂會站上半晌,然後往雨果的住處走去。細雨落下,幸好空氣乾燥,你借來的大衣溼了就馬上乾。不像一個月前在漢堡,一樣陰雨連綿,你清晨沒遇著嚮往很久的魚市場;深夜獨自徘徊在自由大街(Grossefreiheit Strasse),除了身上的濕氣,還有那股隨時可以任你沾惹的腥羶。
你在雨裡緩步。你無法習慣沒有啤酒的日子,累了,你停在一間名為「失眠」的吧前,任憑乾癟了一個半月的肚子恣意發酵:你去剪了頭髮,發現你為了追求時尚卻得忍受鄰座的二手菸;你跟一位越南裔女服裝設計師去吃了中國菜、在煙霧瀰漫的Sunside酒館裡聽上一晚道地的巴黎爵士,你跟她除了吻別,沒有枝生多餘的回憶;你去了一間女書店,把Perry Blake的CD一張一張拆開來聽;你挑了一本評論惠特曼的詩集,死與名譽;你在墓園裡遇見普魯斯特、王爾德,最想見到的卻是邱妙津跟他的兔兔。你聲稱自己是名budget traveller,打算那天去里昂車站給從尼斯北上的哥接風,然後吃他的用他的。然後才發現,他在馬賽已被飛車大盜洗劫了大半盤纏,連吃一頓飯都困難。你們結結實實地相擁,沒有多餘的言語。
那天你們開了酒,完全忽視了青年旅社的規定。你怎麼知道,許久前你在阿姆斯特丹,堅持不偷帶一塊硬麵包,如今變得那樣犬儒,敵視教條?那是個敗德的城市。當年普魯斯特也那樣倜儻過。你想起原來你那晚被阿根廷來的Tango樂手感動,是怎樣一回事。男舞者氣宇軒昂,主導著鏗鏘的舞步;女的揚首,臉頰依偎在男的胸膛裡,周旋在舞劇裡的滄桑酒客中間。然後燈光一暗,中年樂手奏著你心愛的《Adios Nonino》,那首Alstor Piazzolla拿來悼念他死去的父親的華麗作品。你淚流滿面。當然不是因為敗德,在這泛道德的氛圍裡,你錯失一間又一間的博物館和教堂。但你宣稱找到了自己。
找到自己。梵谷也曾經那樣期許。牧師之子的他出走荷蘭,到巴黎來跟畫友們言歡。「如果,要證明上帝的仁慈,你要去愛身邊的所有事物。」「為什麼法國地圖上的黑點那麼容易往返,而天上的繁星一顆也不得其門而入?」那些詩的語氣,似乎為他的荒淫和自戕找到了藉口。
巴士底區的酒館流行張貼格瓦拉的肖像。但是你也知道,促成了古巴革命之後,紅色青年選擇了離開,在智利殞命。你們活在現實的重要性大於美夢的時代,企望浪漫的理想主義。實際上你們已經不是活在交接處的一群。而是耽美的一群,不切實際。你們望過《春風》,現在又重聽《夏潮》,企望用淚水去澆灌現實的枯枝,但是多數時刻,少有人願意相信你們這群狐朋狗黨。後來你們的結夥也取得了政治正確,有正當的社辦和書櫃可以用,你卻不再踏進那個凌亂擁擠的社半一步。你躲了起來,偶爾寫寫東西,偶爾投一投稿子給報紙,偶爾抱怨一下稿費怎麼那麼少。
那年從英國回來,你和同伴們相約要成就的事呢?你們曾經一同走上街頭,見證島嶼民主運動的夕陽;你們誇下海口,說要寫就屬於島嶼的樂劇;......而今你們幾番出走,去了又回,蜷縮在小島的各個角落,抱著你們的終端機,各自用你們養成的微醺,對著世界放起厥詞,卻任憑那些宣傳車呼嘯而過。你偶然看見那輛戲謔的宣傳車。半裸的候選人、粉紅色的旗幟飄揚。你們曾在植物園的咖啡管理宣敘對音樂的執著和想像。在你居住的,那個宣稱要跟國際接軌的城市,你花大筆錢去聽一場慈善演唱會,去聽那男高音不之為何而激昂的嗓子,不知不覺在為政治利益幫腔。
那個年輕的醫學生,你跟他要過他們名為《波希米亞》的詩刊。那本薄薄的詩文集,曾觸動了你對古典知識份子的想像。而今你被告知那個年輕詩人,跟你同樣在體制裡泅湧的他斷然休學,挑起了磚塊。他不再信仰現代醫學,而選擇用肢體的磨難,檢視生命的脆度。你恍然大悟,喬埃斯筆下的年輕史蒂芬,為何重視藝術勝過一切。於是你們結社,企圖作些什麼大事。然而你們在自己的語言裡自重,將獨白的方法一代傳過一代。約翰‧唐早就告訴你們,詩人並非孤島,而你們卻自行畫地左岸,快感似乎來自於那股不被理解的憂傷。
你信仰的是什麼?當抗議詩人款款訴說著《愛是我的信仰》,他的詩集被翻譯去角逐諾貝爾獎。你擔心,這個時代裡只有冷和逃離,才會被高舉,才稱得上大無畏。你到亞維儂,教皇宮展示著法籍中國小說家宣稱虛無的水墨。廣場上一個年輕樂匠,吹奏著唯美的旋律,擄獲掌聲的,卻是跟這個普羅旺斯小鎮毫無關聯的迪士尼卡通歌曲。你想著他們來到普羅旺斯的原因。《山居歲月》當然得負點責任。聽說崇尚自然的作家,投資營養食品企業去了。你告訴自己,過了在巴黎的最後一晚,你便又老成一歲,那時候你將不再有什麼偏左偏右。你只想奮力生存。
當然你還信仰永恆。向晚你面向尼斯的海岸,沒有半點盤纏租用躺椅,你圍著浴巾讓地中海的晚風刮過你瘦弱的肉身,看著那些輕壯的小伙子在礫攤上追逐、那些哼著奇異曲調的男女踩著鵝卵石叫賣水果。更晚些,你離開了水邊,在突起的岸邊啖食更寬廣的海景。有個金髮洋人一身白色麻紗,帶著妻女對著同一個遠方膜拜。你倚著欄杆痛哭,對著那憂鬱得無以復加的深藍,對著遙遠的東方沒有同行的夥伴,明白了那叫做信仰,縱然不與世同。
因此你決心帶哥去巴黎最神秘最精采的區域逛逛。你曾經在那裡感覺到最多的溫暖。當然,看著愛侶們自在地當街相擁,也感覺到那時,你是最孤單的一個。在名為「哲學」的酒吧,你們高歌慶生。你點了一杯日昇龍舌蘭,腥烈的酒精配上甘醇的橙汁,氣氛愉快,跟兩個多月前在高雄的那一夜─同樣點了龍舌蘭,你在哥的懷裡崩潰─大相逕庭。你說你不再隱藏自己,不再為你主修的醫學護教,你始終知道原來你愛的能力,無須用科學或道德義務去論證。當你作出了無法轉圜的抉擇,或不是你自己的醒覺,而是召受了揀選,無須吶喊掙扎。你慶幸著,當真相緩緩揭露的時候,很多人必須忍著被刺傷的痛苦。但是你們沒有。
夜半你又路過龐畢度中心。熄了燈的現代藝術館在環伺的熱鬧酒吧之間靜默無語。下過雨的街道上,你堅毅而舒緩的腳步,像在沉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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