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愛的R,
這夜,風吹得慘烈,暴雨中折枝的聲音清晰可聞。車輛快速輾過路面的積水,聲音呼嘯了一整晚,才稍對墨曾經對我說的,「住在鐵路旁邊有什麼不好?」有所體會。是旅行的感覺。是啊,就要出國了。
原本滿滿的期待,兩個旅伴本來約好碰面,因為颱風的緣故各被困在苗栗和台南。開車在災情最少,卻也已經慘不忍睹的台中市馬路上,對於旅行,反而開始有點抗拒。
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離開?波特萊爾說,就是為了離開嘛!北島呢,他說在漂流中把握自己,對,一無所有地漂流。
如果只是為了把握最後一次暑假,為什麼選擇德國?為什麼不是眼紅很久的希臘、愛爾蘭?跟雙親大人報備的,要去看看德國人的嚴謹,作將來留學的參考,那是假的。我要面對我的真實!就像浪漫派之後,一群不唱神曲,反而疾呼幸福不是一切,人還有責任的哲學家一樣。
真實的自己,其實二十餘年來,是怪誕而荒蕪的。在這個講究名份與認同的時代,游移和曖昧我們的生存之道。從父親那─或根本就是從社會的正面期待那─世襲了一身貴族的積習。坦白說,這樣的intellectual retard,innocent prejudice,比我們平常習於攻訐的無知和偏見更大有問題。從以為自己是名未來的主人翁、醫生、科學家,到明白自己只能寫寫東西,焚詩取暖,這個過程需要多少比信仰還難的勇氣和醒悟的決心!
然而事實是,我得背著傳統的包袱,在多少前輩順利踏過的路上,跳著自己獨特而滑稽的舞步,好詔告世人,我還是我。
那天,海看了阿米巴詩刊中《官能症群像》,突然告訴我說,疾病的書寫,是「我們」的專利。我氣憤,那是誰說的?就像文學也不可能是作家的專利。難道我們要笑日本的便利超商賣《文藝春秋》嗎?寫詩的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也意指著賣弄文字是詩人的專利一樣。
醫學人文獎的決選會場,學長問我,「喔,那你爸在哪practice(行醫,「圈」內術語)?」文學獎的頒獎典禮,得獎人的感言華麗而難懂。
作家絕不是咬文嚼字、伶牙俐齒的高手!文學,曹植說,小道也,壯夫不為。端賴創作者怎麼去呵護、體現它的價值,而不是把它栽種成一棵盆景,和其他騷人墨客每天欣賞人工的綠意,在其中自得其樂。和溜鳥一樣,把玩籠裡的生命,把殘忍當成孤高!因此我也無法相信,高爾夫球、古典音樂、琴棋書畫是醫生所需具備的「第二專長」。
我曾嚮往楊牧寫信給自己的語氣:「詩人,這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也多麼想就這麼成為一個詩人。然而多年以後,鄭炯明卻這樣膽戰心驚地寫著「是的我寫詩,但我不是詩人」「因我未盡詩人的責任。」這樣的「謬反」(oxymoron修辭學術語,指稱譬如「黝暗之光」、「醜陋之美」),跟在恐怖裡誕生美感的愛爾蘭人,Irish bull的語氣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哪裡不是這樣?釣女孩,要顧身材還要裝落魄,於是讀醫的那群友人,跟著勞動團體一起反制IFPI、反工時修訂。而將來呢,辦公會報紙說醫生被健保剝削多麼可憐,知左行右,沒有人的角色比這更尷尬了。說穿了我們的文明其實都是在荒謬中構建的。
詩人,不寫詩。郎中,不看病。旅行呢?也許我該漏帶相機,只帶著紙和筆。我了解自己在創作的歷程和讀醫的路上所缺乏的,正式旅人那種不確定的態度。
而德國是真實的。他們拘僅有之,放蕩也有之。才剛結束的柏林「愛的大遊行」,每年一回的情緒、性解放,縱使當地人不悅納,政府依舊無法把這個「德國的例外」趕出城市。
你能相信文明的首都柏林,只是一面超大型工地嗎?曾被狠狠撕裂的城市,重建的光芒如今也很很地刺傷著我的面具。對一個咬筆桿的人而言,歇筆,無疑是痛苦的。但是與其出版、曝光自己,漂泊似乎更有價值。或不需要如此冠冕堂皇。應該說,更真實吧。
紀念我的醫學院第四年,和貧瘠的過去。也紀念我,好嗎?
別來,無恙!
你的吳恙
7/3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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