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早已不見城鄉距離的模糊地帶,我們都習於在光纖上爬行。你在自己開設的網路的家族板上寫著,「如果要宣布獨立,就必須明定社會改造的目標,否則又只是個權力的換手罷了。」足見你獨到的思考跟見地。我並不擔心你的社會主義最後會往哪裡親附。在以往,許多胸懷大志的紅色青年,最後仍然不敵政治的現實,而上了梁山。而現在的年輕人也可惜,許多人的浪漫,只是一種口號性的左派裝飾,與其說他們自詡「紅色青年」,不如說他們是「紅標青年」。
你可以看見他們在中正紀念堂前,慷慨激越地對著媒體鏡頭,說要落髮突顯繳不起學費的訴求,但剃去的長髮卻是一頭流行的金亮。或又有一群青年們為了「反戰」、「反美帝」走上凱達格蘭大道,不惜與警方發生拉扯,不願相信革命也可以安安靜靜。他們聲聲訴怨,踏尋社會主義青年的遊行路線,迷惘著遠赴對岸求學的可能,大聲揚呼說這是台灣青年對「祖國」的具體眷戀。在他們的左派想像裡,馬克思早已不是馬克思,只是一種附和,一種屬於城市觀點的舞榭裡,對於裝飾舞步的踏隨與寅緣。
而我在這座盆地裡面開始領了工資,成為受薪階級,一個被徹底異化與魔化了的空間裡的俘虜。坦白說,這筆錢的數量對比於同年齡,與我一樣還沒走出校園的同伴而言,我是幸運的。但我實在是不配得這些薪水。那是醫學中心為了維持評鑑的條件所放給實習醫生們的利多。一筆從天而降的數目,跟我方前擁有的知識水準和工作內容遠遠不成比例。我不習慣這個城市裡的人講話的方式,尤其當他們戲謔地模仿粗糙八點檔連續劇對話時,你可以輕易感受他們持著台北「道統」和「標竿」,面對地方文化所透露出來的鄙夷跟偏見。於是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寧把自己囚禁在網路咖啡店,企圖跟重圍迷障外的世界、兩百公里以外的你取得聯繫。或者,我又乘著三十分鐘的捷運到徹夜未眠的大型連鎖書店,度過諸多無奈的晚上。
我註定要用很中產的姿勢去消費一則則風入的夜晚,和萎縮不再綻放的青春。我註定了離開餐風露宿的浪漫,註定不能再跟以往的同伴焚詩取暖。這樣的離開,也許會讓你覺得我猥瑣,而懷抱敵意。但我真的在乎嗎?每晚在網路上遇見你,你總是在聊天軟體的對話框中不斷更換那些你熱愛的圖片,它們是鐵鍬與斧頭、紅色旗幟、游擊隊的標幟。你傳來《討伐體制樂團》劇烈控訴的青春,我則回傳給你一把空心吉他的寧靜。
你說你「曾經」是信徒,出生的時候受了洗,但還沒被真正感動。於是你在某種程度上不進行禱告、不謝飯也不恭讀聖經。這是可以理解的。有位詩人痛惡基督教會對於原住民傳統文化所造成的傷害,但基督教就這樣潛進了原住民的部落。就像我們也沒有能力拒斥一個時代的來臨一樣。在這一點你也許無法同意我,因為你跟我的某些朋友一樣,仍任性地以為這個社會是絕對可以因為一小撮人而改變。他們爲即將瓦解的國營事業成立產業工會、對策小組,甚至要罷工讓我們在中秋、春節,困在圍城裡回不了家。民營化、全球化不斷地來,歷史的弔詭不斷地在持續。日本帝國的太陽旗已經離開了山林,青天白日現在還仍霸佔著你們族人的土地。你父親借了我去巴黎五一大遊行的時候買的那件反八大工業國的T-shirt,去參加部落會議;你則開始信仰你的左派。而那不更是一面太陽旗嗎?
如果我告訴你,賴和不是左派的,你會不會失望?雖然他為窮苦人家發聲、抗鬥,但他最受不了的卻也是那時人們的「左派幼稚病」。文化協會最後四分五裂,但他沒有分裂。他拿著他的墨筆,深深墾掘自己、墾掘社會。就是那麼一個溫和內斂的文人,你很難定義到底他站在哪一邊,就像真理,真理永遠不會靠邊站的。只不過在我們年輕的城垛上,你不開槍,就是沒帶種,無關抗辯,更無關淡漠疏離。我們真的不為什麼目的而攜槍,只因現實早已把我們鞭打得什麼都無關痛養。
那些竟日想寫詩的日子早已遠去。你的社團同伴還天天寄些詩來,我知道他也有一股熱情,我也鼓勵他寫詩,就像當年一群朋友「不信青春換不回,不甘蠟炬始成灰」,或只是拒絕遺忘那些凍結的歷史,如今有的早已離開,有的才準備起義。而窗外是捷運的高架,來往的電車吱嘶作響。我回想著曾經有一度,信息夾帶在電子報、在BBS站隨著光纖往外傳的時候,會得到多少雪片般的回聲!但這封信只寄給一個還不到十八歲,住在都市裡的你,一個依舊明眸皓齒,有著深色皮膚的泰雅少年。鍵入這些牢騷,企圖讓你了解,將來我們會一再歷經時間的檢驗,在多少沒有晚餐的黃昏、空洞而孤獨的案前,用深陷的眼窩企待盛滿的墨汁、微弱的脈搏祈禱完整,要在那多辱罵的夜色裡堅持自己的一無所有,孤立無援地站在歷史的現實中接受群眾的拷打與上帝的審問。
今天在高架橋邊,猛然看見那一抹火紅的夕照,突然筆尖又開始蠢動。只是想要告訴你,是的,文化是流動的,像變動的暮靄。但在某種程度上,又像是你身體裡的某種元素,是帶不走的。當三島的青年透,還有屠格涅夫的羅亭都還魂了,我們也都成為了時代的贗品、多餘的角色。而Dumas,你告訴我說,要把制服上的名字改回族名了。第一組字是你的名字,後面那組是你父親的。不管住在都市裡的你習慣與否,我依然要這樣叫你,你的族徽、你的胎記,你身體裡靜靜流淌的鮮紅血液。
Dumas,你始終無法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涵,你只說那是祖父取的,跟日本有關。但光這樣叫你,聽舌頭和脣齒的撞擊,就彷彿遠谷地底裡鼕鼕的鼓聲;又好似一股胎動,杳然來自盆地城市的一個黑暗角落,叫喚著斷裂自南北分野的偏見底下的一股新生、一種謙卑,和一種隱忍於島嶼中的包容,與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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