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mas,那是什麼意思?我是說,你的乳名在你的泰雅語裡的意思?一開始我喊你學弟,後來我喊你的漢名,但是現在我習慣叫你Dumas,簡潔有力,像是一則精神標語。
那天我受朋友的委託,到你們的社團講賴和的漢詩。你們那個學期,仍然把主題設定在二二八,也許你們認為那是作為一個「當然台灣人」理應烙上的印記。我離開高中的那個夏天,你們的社團才草創,講的也是二二八。都幾年了!老調重談,你們還是那麼理直氣壯。
到底該數落你們走不出一個新的創局,還是該警醒自己對於歷史的現實早已淡漠無心?如今當我看見你的朋友在中部女校也想創一個台灣文學社,惹來報紙上那些可笑的言論,五味雜陳。你們不計一切想要重溫那些老一輩的人都不願再經歷的抽痛,讓我覺得慚愧。慚愧自己總只站在一旁冷眼端看諸事,看一切事物的新生、燦爛、衰敗、腐爛、荒唐,還有慶幸自己的毫髮無傷。
漢詩,你是聽不懂的。但是從講解的過程中,你大概也抓住了詩中表現的時代裡,「牽牛無夠額,厝塊賣來補」的悲憤憂悒、「景氣講恢復,物價起加五」的無力感。雖然只懂普通話的得你不見得懂的我的閩南語,但你黑白分明的瞳眸,卻總是抓準時機,興奮地表達你的猜測與認同。然後你問我,「學長,你也是左派的嗎?」我忍俊不住。而又在想,要怎樣跟你娓娓道來那些陳年舊事?
猶能記得,高三的時候我愛逛書店。而有那麼一天,一家開在台中百貨公司裡的書店開幕了,那書店原只屬於台北。我很興奮卻沒什麼目的地進去繞了一圈。後來我考取中部的大學。我常去那裡耗去一個下午的時光,臣服於書商的伎倆,習慣瘋狂無度地購書,買了擱著,常常只認得封面和作者卻不曉得內容。充其量只證明了頂級會員並不能跟一隻蠹魚畫上等號。只怪那樣豪華的書店,氣氛真的太好。
不過我倒比較心儀在同一條路上,稍不醒目的另一家書店。那是一位放棄在美國太空總署的職務,回來實踐夢想的老者開的。人稱的「黨外」時期,它還是許多黑名單人物和地下組織開讀書會的據點。我常去那裡翻閱資料,卻不常從那裡帶書回來。直到跟顧店的小姐熟了,她算我折扣,我才偶爾從那拎回幾本書。我喜歡那矮房地板的紅磚、被蛀蝕不堪的陳列櫃。有一天中午因為小姐要去買麵,我幫她顧了一下如今鮮有客人光臨的小店,在仲夏的寂靜下午,聽著兩具吊扇吱嘎作響,不甘寂寞地吹響風鈴。我才在那猛然一驚,那樣算不算是一種召集令?
剛巧,碰上了兩千年的總統大選。我們這一群連野百合的露水都未曾沾過的六年級生,竟然把助選當成最後一次可以浪漫、可以「運動」的機會。我們於是參加了好幾場的造勢,也發行文宣,在各個場合裡盲目地跟隨許多自以為理性的動作:阻擋媒體記者、爲黨主席們護駕、在那麼多溽熱的下午當起廣場上的標兵,演練當晚的激情與荒旦。我不能確知,那些日子所留下的眼淚,是源於企望一個新造的國度,還是集體心態的催眠使然。在其中一場微不足道的晚會裡,南風烈烈地吹,汽笛聲劃破寧靜的夜晚。而那位在小書店的小姐,背著一個小背包,背包還插著兩支小旗子,模樣天真至極。那晚她告訴我,書店的老闆罹癌死了,等不到台灣變天。那天晚上,我沒有任何哀愁,沒有眼淚,也不再嘶聲力竭,一切彷彿只是劇變之前的轟然的耳鳴。我抽離了那樣令人虛脫的場景,緩步走向沒有人群,也沒有燈光的角落。
然後我終於來到了台北。在大選前的二二八音樂會會後,主持的阿媽柔性地說,「天,就要變了!」我激動無比,淚水汩汩地湧出。那股鹹澀醞釀自長久以來被擰扭出的同仇敵愾,也是源於對被壓迫者的憐憫。我們的年紀和歷練實在不足擁有那樣狂嘯的情懷,但我們甘願單單被群眾氣氛感染、催眠。政權,真的易手了!那個躁鬱的春天,驅車去會見一位山上的詩人。木棉花瓣跟夕陽遍落一地,狀似一個新的國度,你看見許多理想的實現,你聽見一遍又一遍的政策宣示……。但更多的,卻是政見的跳票。你狐疑那些更龐大遊行隊伍是為了什麼?而Dumas,跟你密切相關的,在你的老家,更多的土石流、更多的泥濘,哪裡來的?
我不得不告訴你,要從你以往曾經護衛過的對象和價值裡抽離,的確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像是一場戀愛的結局。我不曉得如何教你猜測結局。那天你才告訴我,剛開始兩個禮拜的火花,就這樣熄了。你結束了你的慌忙愛戀,似乎仍搔不到癢處,那癢就停止了。像是一場只熟悉那些驛站名字的旅行,只有漫無目的方向,沒有風景;你迷失在一個捷運站的出口,才出發一站就遺失了整座城市。難道這是七年級生的生活公約?我們才差八歲,之間卻張架了幾世紀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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