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們在美濃笠山腳下的鍾理和紀念館前廣場上─其實只是那麼一小塊空地─聽生祥說唱。沒幾年前，生祥從淡水返回美濃之後，背著一把吉他，一切關於音樂的夢與理想，都仍未明朗。後來，「經濟部水資源局」的一樁錯誤政策，將他和他所組成的交工樂隊拱上了金曲獎舞台。一年前，他們獲得最佳樂團。演唱的足跡遍及亞歐各地。
還是那個繁星點點的天，清風、蛙鳴隨著六絃和鳴。生祥興奮地撥放著那些曾激勵出他的創作靈感的樂團作品，他們來自愛爾蘭、西班牙、泰國、中國乃至世界其他角落，當然，感動著生祥一家三代的嗓音，還是來自於客家原鄉。而目前，他被「嚴肅音樂」─也就是我們熟稱的古典音樂─深深打動。
什麼叫做嚴肅音樂？這好像是說，我們不稱那種音樂為古典，是由於其他音樂也擁有足夠的條件躋身經典的緣故。但難道說，民謠就不嚴肅嗎？當初歐陸的政權不安，國家開始分裂的時候，像是德弗札克、西貝流士這些「國民樂派」作曲家開始在們的作品裡面大量植入民謠的元素，起先曾被詬病為俗氣之作，但是事實證明，他們的音樂也可以經典之姿傳世。來自美國的蓋西文則相反，他原只是在小酒館裡演奏爵士樂的「樂匠」經過系統的訓練之後，也寫出《一個美國人在巴黎》、《波吉與貝斯》等膾炙人口的作品。
我相信生祥的音樂是嚴肅的，即便民眾音樂不具生祥口裡的「嚴肅音樂」那般結構嚴謹，講究和聲、曲式和對位。但它們所闡釋的議題卻是燙熱的。這幾年我們看客家新民謠專輯的發展，從謝宇威、顏志文、陳永淘到甫得到金曲獎的劉劭希，從交工樂隊到硬頸樂團，在在證明藝術總是在生存環境最為困乏的時候，才在重圍中透出它們的光與熱。或許上帝給客家族群較為艱難的生活條件，較狹窄的意見空間，但是他們透過文學、音樂甚至圖像，傳遞出他們刻苦堅忍的族群特質。這點我們不容置疑。
生祥說永豐告訴他，聽「客家八音」的時候，可以用聽爵士樂的心情來聽。這是他首次體會到自己原鄉音樂充滿即席和豐富的興味。從一個嚮往「迷幻搖滾」的少年，到拾起月琴和嗩吶，嘶聲歌詠美濃的青年，這種心境的轉變無疑必須經過許多的刺傷、成見的拆毀和再創造的。說唱夜裡，社區大學的曾心儀老師反對以欣賞爵士樂的方式來比擬八音，但是我們更不能否認，現在許多年輕人的確必須透過西方來接近音樂，畢竟我們的時代是完全西化了的。唱片工業將我們對音樂的好惡雨接受方式簡化、洗刷成在單一色調，在這樣消極的潮流裡，要能像曾老師般持有自己「主體性」的見地，卻是難得而近乎苛求。而這樣強調主體性，是否又源於害怕相形於西方文化而言，自我矮化的焦慮？
今年的金曲獎，客家唱片仍代有輩出人才，反觀閩南語以及原住民音樂市場，不是從缺就是選擇性太少而只能讓前屆得獎者一再蟬連，其實我們更應憂心的，是當文化取得一定的位置，或成為主流之後，能否保有原汁原味的堅持。原住民歌手擁有清亮高亢的嗓音，但是許多原住民歌手唱片裡已經難尋自身文化的影子；閩南語歌謠從悲情的時代中脫困之後，少有勾勒新生活新願景的作品，反而想跟完全以商業邏輯為導向的「國語大碟」們一起搶攻市場。十多年前林強的《向前行》一炮而紅，現在收音機、綜藝節目裡除了在懷舊特輯中可以窺見一些具有時代意義的作品樣貌，新的專輯中除了都會男女的愛恨情仇之外，只剩下譁眾取寵的包裝跟偶像形象的標榜。
而生祥總是能擷取別人的長處和建議，經過自身的咀嚼和反芻之後，寫出一首首充滿張力而動聽的作品。但是他和樂隊不是沒有瓶頸，於是他廣泛閱聽、吸收、創作。許多人聽了說唱夜後，覺得他「進步了」。他說，最近在替公共電視的《寒夜》影集編寫配樂。拾起吉他，他說事隔多年終於才寫出這麼一首客家情歌，「細妹，妳看！」看我們家鄉的雲和山......。雖然沒有強大的理論基礎來支持他的音樂，沒有「嚴肅」的訓練，他只是一再被新探觸的歌曲或團體震撼，說到興奮處有時還不知所云。但山歌終究還是山歌，別人學不來，他也無法丟棄。聽眾們在空地上聽得癡醉，聽罷卻還得用四不像的義大利文喊起「安可、安可......」。
離開美濃，驅車輾轉又回到熟悉的都市，恍若隔世。我們四圍那些充滿生命力的精采文化，現在不知道都萎縮到哪裡去了。電視畫面不斷播出偶像男孩團體他們平板而一致的歌聲。我只能在酷暑煙塵裡一往情深，回眸過往，描摹眾生殘像。困頓的時代裡為了理念發聲而焚膏繼晷、而點燃的闌珊燈火，在城市的夜裡，模糊而渾沌的中間地帶，不知所剩幾盞？
8/1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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