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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1-06 01:28:39| 人氣21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吳病呻吟】今夜,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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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暗,你還記得嗎?兩個騎單車的少年奔往新開幕的書店。當時是聯考的那一年,想抽點時間去沉浸一刻在原木跟古典音樂裡翻書的感覺,我們以為那是奢侈的。然而現在,那書店已經到處連鎖,多得不像話,彷彿是展現一個時代的蓬勃的必然。反而現在,想要從那些符號構成的香氣裡竄逃,想聞點書的霉味而不是咖啡味,想要清醒擺脫知識人的自絕,才是奢侈的。

我們各自喜歡浸在屬於不同城市裡的無名書店。那種自在,相比於困坐在用知識人的自絕堆砌起來的連鎖城堡裡,形同一種出獄的自由。沒有溫潤的木製書架,也缺少背景音樂,但我們卻享受在冰冷、沁滿霉味與歷史灰塵的小店裡,踏尋過意義與美感。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是不被肯定,甚至被嘲弄甚至鄙視的。但是說到鄙視,你深知一個孤單的信仰者的困厄,他的傷痛。在你沒有什麼成就被彰顯出來以前,你只是一頭叫苦的火雞。

我們於是都企圖寫出一些東西,還沒上大學之前,你還滿懷希望去參加那個知名文學雜誌辦的文藝營。最後你似乎不得不默認,那些四年前你感受的華美、那些壯麗,根本無法去詮釋純粹的真理。於是當了詩社社長,卻在寫與不寫之間掙扎,最後你偶爾還會發表一些短詩,但是用的卻是簡單不過的,破碎而片段,那些沒辦法得獎,但也是你們所謂的,大家都能理解的語言。

後來,我們一同同踏遍不列顛,在我們都還沒有環台灣島的經驗之前,先完成了那趟豪華的壯旅。那個夏天,我們閒晃,我們辯論,我們高歌,稍稍體會了什麼叫做放逐。而現在你想想,四個人最後都投身在大異其趣的精神活動裡。G開始鑽研空間建築,還拿了教育部的奬;你投身運動,什麼都反;我繼續胡思亂想,搖筆桿爬格子;其實我們最羨慕的,應該還是像A那樣過的,沒事玩玩汽車音響聽爵士的慵懶吧?但是我們憑什麼這樣享受?

我們負重,讓遠去早已不復歸的歷史壓迫雙膝,也磨蝕著我們的精神。你應當記得,孩童時代的我們不知道在天安門事件的隔年,當老師們告訴我們只有台灣才是自由民主的國家的時候,那些大學生為什麼還要坐在中正紀念堂前抗議。我們以為,他們硬要體會同學在自己懷裡中彈死去的感覺。而事情過了十幾年,你想做的似乎也都做了,惟一一次有那樣皮毛的體會,你說,是在金曲獎頒獎典禮外面抗議IFPI壟斷市場,反智慧財產權,說知識要共享的違法集會。最後你們被舉牌驅散,媒體用很粗淺的角度記錄了你們的挑釁。那種傷痛,很輕,輕到你無以承受。我是不是也該很掃興地跟你說,學運世代的追尋早該落幕了。

但也惟有親身翻躍過那些荒謬與理性交織起來的牆,才能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自由。九二一地震以後,一股力量催逼著我,我在中部參加了一個自稱為連隊的助選團體,投入過雲林縣的縣長補選。那個黨的號召力量總是驚人,集匯千人只須一夫夜呼。每天下午我們演練著當晚的程序與路線。那時的衝動,只因讀了幾本透露了真實歷史的書,深受感動;或也許媒體把這個島嶼描述得形同煉獄。於是我和同半開始在地下電台,對著曠野發聲。有一天晚上你來了,也決心在南部作一點事情。你在南方成立工作隊,辦影展帶讀書會,寫雜誌出詩刊。你耗盡了所有能量,把自己燒盡了去做些大人們為你搖頭的事。而我見壞也收。你看見一個反對黨成了執政黨,彩紙飛濺那晚的隔日,中台灣的木棉正盛放,好像一個新的國度。但今天,拼音、三通、健保調漲、教師納稅......卻讓你不得不去面對逐漸斑駁的理想性,你懂不懂得從那天生反骨和同袍情誼裡斷然抽身?

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你不唱的反調。反財團壟斷、反盜版、反對對特別三零一、反核、反美濃水庫、反戰。你知道的,先知說,「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這句話不會使你對祂的信譽打上折扣。你拒絕「羅馬的和平」,那個以暴力和極權所建立的強盛和繁榮,想要揭露羅馬和平背後的虛偽矯情,因此你反。但是那些反多到令人不寒而慄。雖然齊克果說,一個真正的基督徒,反而會被基督教世界所厭棄。就像拿撒勒人耶穌,始終也沒得到拿撒勒鄉親的諒解一般。我想起了兩年前你在學校團契裡跟一個女孩的激辯。我的團契輔導則問我說,你的哥哥作那麼多事,一再觸礁都不知節制嗎?我總是替你回答,唉,他的信心夠大。但信心過大,總也容易被一些景象所構陷。

難是你又能怎樣?你我出生在小康家庭,背著傳統包袱延續家裡的香火,卻是見證苦難的行業。然而若我們沒有點自覺,我們一樣可以平步青雲。只怪你我性格太邊緣、太解離。當日子被穿成一襲破爛的薄衫、一雙磨損的鞋,我們踩著崎嶇石子路不痛不養,踩著筆直柏油路卻叫燙叫痛。醫院,那是多少人想擠進的天堂!但你也知道,這時的我正在按著上級指示苦苦趕工拷貝著教學病歷,一份幾百塊錢,都進了那些主治大夫的口袋,好一點的他們會請吃飯。但那是健保局為了消化預算所做的卑鄙手段啊。這又是多少人想逃離的地獄?在明顯的階層化裡面,我們想出頭,念頭一來我們就都麻痺,蒐集著病患們的苦痛,好訓練自己提早堅硬的心腸。

這個世代的醫生學者要用什麼姿態面對老套的生命課題?每個醫院都在舉辦醫學倫理演講,九年一貫教育給了有錢人進醫學院的大門,主治們都愈有錢,病人都愈喊窮,我們只好從今天開始,清算自己的資產,好讓人知道我們的階級;鄙視文憑,好讓人仰望我們的學術地位?否則一個友好心腸的人和一個醫生的身份其實是連不起來的。

你應該知道我們是沒有能力去撼動僵硬的結構。你不應該企圖穿越時空,去擁抱不屬於我們的記憶,那個中國的學運份子說記憶是孱弱的花,要在時代背景的土壤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養分;一旦栽到另外一類的情境裡,它只可能慢慢地哭萎。所以請你向前看,向前看也就是向錢看。沒辦法,這是我們的世代。你不能做引領潮流的人,所以你逆流,你犧牲,同學都覺得你好笑,大人都覺得你古怪。我們心疼。

那些基本教義派、什麼獨會的,你說他們活在十數年前那種激憤、在夾縫裡同仇敵愾的同志情誼哩,至今仍然走不出來。唉,你看那個首都市長選舉,他們仍習慣製造群情,習慣謾罵。你說還有多少人理會他們呢?甚至被現代人仇視了。你說現在還有人擁有回憶嗎?還有人探究事情背後的意義嗎?對啊,一朵孱弱的花。那個學長說我們的詩、我們的論述比較接近葉慈,那位「寧願凋萎成真理」,用美麗的英文書寫愛爾蘭的衝突青年。我們呢,也要用很離根的數位語言懷抱鄉土嗎?早逝的歌手蔡藍欽唱說,我不管線在走的是哪種路,反正和陌生人在一起我永遠不孤獨。這個世界,的確沒有我們說的真有那麼壞,何必感慨?

懷念那些手頭上忙,沒事就坐野雞車去你們社辦聽演講讀詩的光景。現在卻哪有那種閒工夫?每天重複著一樣的路線,在醫院裡繞來繞去,替醫院評鑑做盡雜工。而你突然打電話來,說你決定接下了南方電子報的編輯,我懷疑是否在幾個月前的無聊午後,你很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如今,服事才是最重要的,要全心全意的作那個醫務團契的出版工作。但如今你開始搖了?我除了驚訝、難過,還有氣憤。氣你永遠不會有撒母耳的母親那種時候到了,就應該放手的自覺。但是當詩人都湧進台北,企圖在白先勇筆下魔化的城市掙脫,好戴上桂冠。而你一心嚮往天堂。挑起了電子報編輯的重擔,在阡陌間繼續跛行。當中產階級的風景、文學越來越休閒大眾,媒體越來越不專業,專業也越來越自戀,自戀讓所有的公眾失去聲音,沉默足以殺死群眾,你仍繼續赴湯蹈火。縱然風雨過後總是留下泥漿。

你說,那個讓你在夜半在橋上與溪水一同嗚咽的地方叫什麼?雙流嗎,也在南方吧。我是很懷念那些南下夜奔,跟你們結伴,一起吶喊、一起心死、一起手捧著小小希望的日子。你捎來一封信說,「愛情,眾水不能湮滅」。如果是這樣,也不難理解那個曾經跟你一同奔衝的革命青年,身邊的女孩總是不斷。我則要質問你,你還相信並且服事永恆嗎?

鋒面一來,現在全台灣都冷了。而南方是熱帶,晴空還熾烈著;憂鬱,也應該還在燃燒著罷。

11/5/2002

台長: 吳易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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