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老友，你不要自己對號入座喔！
不知道是什麼情愫使然，突然格外珍惜這種在一起的時光。跟你們這群在外院實習的好友相聚，幾乎要成為一種慣例。每次吃飯都成為一種重逢。昨夜在那墨西哥餐廳，如果不是因為要開車，不知道我們會開多少酒喝？
酒的真正意義在哪裡？助興嗎？藥理學說得很清楚：「酒精。中樞神經抑制劑。」著實，我們用麻痺自己來獲得欣慰。
終究，這種事情是碰得上的。「沒想到GCS可以掉得那麼快...」電話裡你這麼說，你的嘆息似乎鑽出了話筒，那麼近、那麼溫熱。你終於明白，這個行業並沒有提供並允許你無奈的權利與機會。你只能一再地感到遺憾。而下星期，也許就輪我如是體會。
五年來醫學教育的養成，其實是一部令人啼笑皆非的道德劇。我們一再強辯和介入生命演化的方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你在真正接觸病人以前，就事先體會到了極限，也讓我努力回想我們以前分享過的觀點，那些衝突，和那些和解。多年前我們通信，只是想相互了解，今天也還是罷。對於醫學，我們是沒有結論可言的，卻竟然各自在自己年輕的生命裡向宗教委身。
相對於生物科技的信誓旦旦，我們的姿勢似乎有點怯懦。但是我們的對話卻能顯得異常融洽。我想，也許我們對於生命的有某些雷同的醒覺罷？如果說，我在自己那麼不堪道人的私密經驗裡找到直接跟基督對話的通路，那也便是你們所謂的頓悟吧？我找不出更適合的描述了。
即便如此，你想過嗎？那個宣誓的晚上─如果我們不是裝模作樣的話─「我將不容許任何宗教、國籍、中族、政治或地位的考量介入我的職責和病人之間。」這個信條，將使我們各自的狂信遭遇嚴重的挑戰。
我們用神學來突破科學的極限。但是在這個龐大的知識威權體系裡，如果你選擇了宗教，也許只能代表你的實力不夠。而在這個不斷以知識專業的地位建構威權地位，不斷分崩離析、我們的師長們也不斷地據地為王的巨塔裡面，你如果不崇尚主流，那麼請你靠邊站。
我們只能用這種最簡單的方式，也稱不上「整合」，來擁抱彼此。德雷莎修女為什麼拒絕現代醫療進駐她的死亡之家？她說：「我們必須互相發現。」這種眼界，是再先進的腹腔鏡、解析度再高的數位片都到達不了的。姑且不論今天有人開始質疑，她擁抱的到底是窮人還是貧窮？當我們質問自己，我們也許都沒把握能夠掌握什麼東西。
你說你要建構自己的「流行病學」。你蒐集了病患的名字筆劃、生辰八字，想要釐清那些密碼與疾病的關係。你知道那是多鋌而走險的事！然而你說不要忘記，我們的職業目的是要病患過得更好。沒病，難道就是好？那些腫瘤病患跟今天那個seizure的病人，都是四爻皆空呢。我們難道要介入他的什麼？
你真幽默。但除了幽默，我們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方式來諷刺生命、親炙生命，甚至解決生命。於是我們在這龐大的結構裡，繼續著僭越的工作，繼續打擾著宇宙的寧靜。直到我們真正「彼此發現」。
我們將不再熟悉一種工作服的顏色、一種作息，而能能靠著一張張憔悴的病容、那些惱人的鑑別診斷，遍識出自己熟悉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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