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大樓的電梯開了又關,上上下下,載過各種類型的生命無數。那天出了電梯門,K感嘆著:「喔,好重啊,剛剛那班載了外科主任醫研所長。」的確,我們這些小intern跟他們站在一起,是沒什麼份量的。尤其是想翹班的時候,巴不得自己是隱形的。
還來不及面對進入醫院生活的變化,大夥仍用一貫的逃亡姿勢,有的只想回宿舍玩個連線遊戲、寫點東西;有的選擇去了海邊;有的早已故意忘記到院還須按指紋打卡的義務,北上談戀愛去了。
在自己母校附醫實習,感覺有點像是「留校察看」。「你們何不想想自己為什麼不能出去實習,是不是唸書方法不對?是不是根本就不讀書?」其實,當大夥義無反顧的選擇外院實習,而自己的生存空間如此狹窄,我有沒有想過關於結構的問題?是什麼造成一群「成績好」的學生一股腦兒投向前方的不確定性?是什麼讓我們對現狀如此不滿?
如果我不能那麼草率擁有好惡,我要下功夫的是結構而不是努力論斷;如果我想在這私人企業裡好好的成為一名醫生而沒有險阻,勢必不能思考太多關於良心的問題;如果我擁有的是全然的憐憫,我當不再在乎自己有幾斤兩重。
剛進醫院,就得小心呵護良心以及理想性的完整,的確是可笑了點。而當我們只能強迫自己用輕盈的姿態在病床之間漫部,我想起了那個有點幽默又有點憂傷的艾蜜莉‧狄瑾蓀,她選擇了同樣輕,每個願望輕得似乎毫無使命感,卻又沉重不已的呼喊:
如果我能遏阻一顆心的裂縫
我將不虛此生
如果我能緩和一條性命的疼痛
或將一陣痛楚減溫
或幫助一隻昏厥的知更
回到牠的巢穴
我將不虛此生
想起幾年前跟好友到英國旅行,在海德堡公園裡,一個小女孩無心把一之鴿子踩得奄奄一息;她驚恐的表情,遠超過三年前自己發生嚴重車禍時的慌張。而也許對狄瑾蓀而言,那隻知更鳥是她生命裡一次重要的體悟,讓她覺得如果救起了那個小生命,當不虛此生。
不虛此生,也許太重了點。但至少對每個病患,來到醫院應該來得「不虛此行」罷。誰在乎今天我跟哪位主任同桌吃飯或同撘一班車呢?也許將來跟某主任同上一檯刀,我只會在心理暗自數落這個鎮院之寶怎麼那麼不近人情。
重量,真的不是那麼重要。當蔡P跟林P爭論著賀爾蒙治療是否增加乳癌罹患率;當精神藥理學跟精神分析依舊爭辯著它們的效用跟意義......覺得自己就像一跟被吹起的羽毛,只能在那號稱專業的疾風裡飄忽......。
電梯又推進一把輪椅,病患插著鼻管,不能講話。推他進來的護士開始跟另外一位聊天。「這是我care的第二檯刀,今天總共有五個,累死了......。」
那班電梯是真的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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