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導教授在十月16日猝逝，這麼久了，我都沒辦法找到時間靜下心來好好的想念他痛哭一場。每天每天被瑣事折磨著，似乎一如往常地過著其實沒有很想過的日常生活，而實際上，實際上我覺得好痛苦！
老師曾在我畢業時介紹我到師母妹妹的公司上班，後來我還是當了老師，我跟老師說，我比較喜歡教書。
老師，真的很抱歉。其實在第一天去認識環境時，踏進辦公室的第一秒到最後一秒，我都不爭氣得感到自卑，大家都精明幹練，說著英文，銳利的眼神，快速的交談，高跟鞋喀喀的聲音在好寬大的辦公室中來回雜沓，我覺得自己好渺小，一直想要把自己縮起來。副總教導我未來要作的工作密密麻麻到眼前幾乎糊成一片，我覺得無法再待下去了，以落荒而逃的姿態離開，戰戰兢兢地登門道歉，囁嚅說道：老師，我比較喜歡教書。
老師，您那時對我說的話是什麼呢？為什麼在這麼久之後，彷彿有所諭示的憶起？您說教書有什麼意思，那是妳會的事，待在公司挑戰比較多，可以換部門換跑道，也可以到國外歷練，世界會很不一樣。
老師，我現在在做著我很會的事，而且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到表面正常的程度，然後，我還看到十年後的自己，仍然做著很會的事，而且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做到表面正常的程度，然後......
然後我很難過得哭了，即使我仍然能回憶起當初走進那家上櫃公司的恐懼感，即使知道再一次，我也不敢做那個選擇，可我知道我辜負當時在您們眼中的那個我而我也成為我沒想過的那種平庸的人生。我以為做著很安全的事就可以不要受傷可是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有蚤子的咬嚙加起來也不一定比較安全，到頭來算總帳的時候會不會發現蝕本得厲害？老師到底世界要不一樣比較好結果發現沒有比較好還是活在自以為能控制的世界裡其實也在千瘡百孔中得過且過？
最後一次的見面是去年，在去吃飯的車上，我對您說：當年上課有好多的片段我都聽不懂，只能生吞活剝的記下，這幾年居然能體會一些道理，覺得學問得伴著年紀與經驗才能圓熟，您笑著說本來就是這樣。那天有老公小孩在車上，其實我最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終於輕鬆了，希望可以跟著您再做學問，就像學長姐們當時找您講康德，我曾羨慕得在門外徘徊。
能憶起的事真不多，我專注在自己如豆的世界裡太久了，關於研究所的生活，又有一大段受傷的回憶，讓我只能整段刨除。真笨，遺忘不會使痛苦消失，只是連帶讓其他美好的，值得珍惜的也變得輕淺，終至麻木，我還是蝕本了。
碩論的面談，您寫了很多想法給我，我一直以為大家都如此，直到某位學姐涼涼的，酸酸的說：沒見過老師寫這麼多字，對妳真好。也許，碩論的口試融洽進行，最高分的成績通過，也是老師您的關愛與厚待。只是，我當初費盡心思用力在證明自己真的很行而不是因為老師們的青眼有加，錯失太多可以擁有的智慧。最後證明力氣真是用錯地方，不但稜角銷融殆盡，養成畏首畏尾的個性，而且直到現在還是活在別人的評價中，算來，確定蝕本了。
告別式那天，我離您太遠了，而我的眼淚停在神父為道家的您進行彌撒到坐我前面穿著熱褲黑絲襪的系學會成員站起來時，這一切都太荒謬了，包括死亡。
師母一直堅強的，慈祥的坐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如果有機會，我好希望如同前幾年，吃個飯，聊聊天。煜真，我們今年可以跟師母在一起，聊聊老師嗎？
安全的世界裡應該什麼都要如常的存在吧，如果變化了，要怎麼捍衛與反擊？我的心已經很老很老了，我還記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