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之八《惻》—
梵天深深地凝望著熟睡的海殤君。剛才，有那麼一瞬間，以為海殤君會如此教他措手不及地永眠在池底時，他慌了。「海殤君，…吾對汝的情並不下於汝想守護吾的心呀。」
＊ ＊ ＊
怎麼了？總覺得今夜的池水特別擾動。坎離侯遠遠望著船艙燈火的倒影，心裡湧起一陣陣不安。殤弟怎麼會那樣子睡在水裡？莫非…，但，怎麼會…！快去找界王商量吧。
「汝說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難不成乾坤侯他？汝…！」不，不用問，光是看坎離侯的神色，就足以告訴界王：坎離侯與他所想的是一樣的—乾坤侯已用盡「坤」的力量！界王的聲音顫動了起來：「他…他已開啟了冥界之門嗎？不，朕不允許，朕…朕立刻去殺了那個叫梵天的幻界人！」界王低吼著，拔起牆上佩劍，奪門而出。
「界王！」門內門外同時有兩道人影出聲攔阻。「讓開，艮澤侯。」
「不。梵天死，乾坤侯還能獨活的話，三百年前吾等說什麼都會阻止乾坤侯做出那樣的事來！」
唰地一聲悶響，界王的佩劍連鞘沒入雕樑畫柱中。
「界王請稍寬心，事情或許尚未發展至此，待吾等探視乾坤侯後再請王定奪。」
界王揮手示意眾人退下，自己卻陷入了迷惘中。三百年…匆匆就過了三百年嗎？啊…多短，短得不足以讓朕忘卻那一夜在祭壇前滿身是血的汝…。
＊ ＊ ＊
「梵…天…天…救…快救他…！」
「殤弟！」三道人影瞬間縱躍向前接住頹倒的海殤君以及他緊緊抱在懷中氣若游絲的梵天。
～ ～ ～
風吹柳樹的聲音、飛鳥振翅的聲音、池水拍擊的聲音，緩緩流進海殤君深沈的意識裡。「梵天？」海殤君瞬間張開眼睛，尚未坐起就已被人按回床上躺著。
「梵天？那個幻界人嗎？他正睡在汝身側呢。」
海殤君轉過頭去，果見梵天在自己身邊，於是海殤君呆呆地直望著梵天出神。
「汝呀…！」接下去的話，坎離侯是怎麼樣也說不出口。海殤君這付樣子，教她是既心疼又惋惜。心疼的是不顧一切護著梵天的海殤君，惋惜的卻是再活不過七日的梵天以及屆時不知會如何心碎的海殤君。
「多久？」海殤君沈痛地說著，「梵天…還能活多久？」
汝已然知道了？「七日。吾封鎖他全身武功，仍是僅僅換得七日…。」坎離侯說著，不忍見到海殤君愁容深鎖的樣子，悄然退出了房外。
七…七日…！
「萬般皆有定數，海殤君無須掛意。」梵天羽睫微振，泰然地說著。
梵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海殤君輕放在梵天腰上的手緊了一下。他珍惜地讓梵天倚在懷中，心裡有了決定。
海殤君寸步不離地伴著梵天，六回—看盡日落月升、星斗更移—情深刺骨。不須言語，無須解釋，誰也沒說出口的情意，卻正如藍天白雲般廣闊自然。
也正因為如此，才令一旁的震巽、坎離、艮澤三侯格外憂心。
震巽侯歎道：「喂，汝等倒是說話啊，乾坤侯是不是表現得太過平靜了？」
坎離侯道：「只怕就是今天了。梵天撐不過今晚的…。」
艮澤侯道：「總之，大家防著點，別讓乾坤侯做出傻事來。」
轟～轟～轟～震耳欲聾的雷鳴！藍色身影在滂陀大雨中奔馳如電，一路破壞雷、木、水、火、山、風六道結界，直向神殿正中央的祭壇飛闖。
「梵天，撐著啊，吾馬上救汝！」
「…。」梵天很想用手心的溫熱熨撫海殤君慘白發青的臉龐，可是全身的氣力都不知消失到哪兒了。他也很想告訴海殤君：別擔心，吾無事…，可是溢出口的、赤紅色濃稠的生命泉源卻比想說的話多得多了！啊！這些血是從哪裡來的呢？別流了，別再流了呀，這樣會嚇著海殤君的！
血！梵天微溫的血滲到海殤君胸口上時，海殤君只覺得從來不曾感受過如此的冰冷。自絕似地，海殤君不顧傷勢，一次又一次逼出僅存的功力來擊退神殿的守衛。進入神殿中心後，海殤君身形數轉，震坍了祭壇周圍北、西、南三個出口。正當他揮扇欲封閉祭壇東面的甬道時，一道掌風由外而進，卸去了海殤君發出的氣功。
「慢著！乾坤侯，汝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海殤君對著發掌的震巽侯以及隨後追來的坎離、艮澤二侯淺淺一笑，「吾要救梵天。」羽扇略偏，一陣飛砂走石，海殤君終將眾人隔絕在東門之外。
海殤君拈起供桌上一線清香，微闔眼，嘴邊喃喃地話語是祝禱，也是誓約。他再睜開眼時，澄澈的眼裡已找不到迷惘。
風雨雷電轟隆作響之際，海殤君將梵天輕輕地平放在祭壇上。俯下身去，在梵天頰邊低語著：「梵天，讓吾愛汝，好不好？」
「…殤…」梵天半迷濛的意識裡，仍是感覺得到：海殤君的懷抱好…暖…。
＊ ＊ ＊
「夜，有事就說吧。」界王略回頭，對隱在暗中的黑影說道。
「有人闖入神殿。」
「嗯？」界王深知對方意有所指，因為神殿自有人以性命相護，根本無須自己費心。
「來人封鎖殿堂四門，自限於祭壇中。」
「無妨。」
「但，天空卻飄雪了。」
「啊？」界王化為一道紅光，直向神殿而去。
白雪紛飛，萬物蕭索。是誰？誰抽走了化育生命的坤之力？是殤弟？
「發生何事？在裡面的是乾坤侯嗎？」界王看著面有難色的眾人，「為什麼不阻止他？」見四下一片安靜，界王一怒劈掌擊向堵塞住的東門。
「界王息怒！吾等即刻打通甬道。」一片人聲雜踏，掌風四起。
落雪擾亂了界王的心，為什麼？是發生什麼困難莫決的事，要讓汝用到坤之力？大地之母的力量，是汝的生命呀！
神殿再開，奔入祭壇的剎那，界王極目所見的是一片令人心痛的殷紅。飛雪非血，飛雪亦血，汝怎可如此傷害自己？汝怎如此隨隨便便就把生的力量給了別人？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