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走進德里的西藏村時，村中店鋪及路邊棚攤正陸續開張。在逐漸聚集人潮的街市，遠處巷弄中，忽然傳來一陣陣詭異的聲音。彷彿是個旋轉的巨大紡車，正不斷由強而弱、又由弱而強，發出嗡嗡嗡……的聲浪；許是工人正在施工，開動某種機具吧！可等走到巷口，才發現音源來自一位側身站在巷內轉角處的印度女人。
她腰下橫掛一副雙面皮鼓，巨大聲浪隨著她左手所持短棍和鼓面的搓磨，發出相應巨響；正在不明所以時，她的右手又持著另一根鉤形短棍，急猝敲著右邊鼓面，咚咚咚咚……兩種聲音在巷中混合攪擾、迴旋激盪。原本以為這是某種祈福儀式；但是不久，轉折處出現一位男子，隨著鼓聲由巷內沿著路旁商店，不斷手舞足蹈、高聲呼喝。他面目英武，上身赤裸、下身圍著橘紅長裙；以一條紅色布帶、綰住滿頭的虯濃亂髮；臉上、胸前和手臂又畫了數道金紅油彩，兩踝各掛三串銅鑄牛鈴；左手握著粗如牛尾的長鞭，右手不斷伸起，手心向內、五指向上。啊！原來這是一對夫妻，以近乎街頭表演的方式，搭檔沿街行乞。
巷內的乞討、既無所獲；於是女人在前擊鼓，率先出了小巷、走入忙碌的街道。她，身裁瘦削，穿著水藍上衣及深藍碎花長裙；不但胸前趴著兩歲不到的女兒、背後還長長掛了一個包袱。一出巷口，便迎面向站在路中，好奇觀看的我走來。
她站在面前，雙手不斷擊著皮鼓；除了黧黑的膚色，這印度女人眉目清麗、鼻樑挺直，長得算是端正了。按照旅遊手冊的警告，處身異國，應避免與陌生人交會眼神。然而她的眼神連同表情，並不卑微悽惶、也不憤懣怨懟，既不憂傷悲苦、也不愧怍羞慚；迥異尋常，竟然不帶任何波瀾，平靜有如清晨山中的一泓深潭。人的心開竅於眼，心思的一念流轉，都無可隱晦地在眼眸中表露無遺。想不到初臨異國，竟被這樣沉著的眼神，以無比激狂的力量，緊緊懾住。
她伸手作勢，口中說了一串言語；雖然完全不懂，可意思卻很明白。這付生平首見、想像之外、無法思議的眼神，真值得敬畏。但是剛到德里，皮夾中全是在臺新換的百元美鈔；況且當街掏錢，該是多麼不智的冒險。我們相對站在街心，就這麼莫名地互相凝視。那男人可能警覺情況，一再揚起長鞭，又瞬間扭腰頓身；將鞭劃破空氣、整條猛地圈打在身上。而每次鞭響之後，他卻毫無痛苦的表情；只半蹲身子、哆嗦了幾下，彷彿是在品嚐鞭擊的快然。化解這尷尬的困境原本不難，只消向前跨過一步，所有風斜雨疏、霜結冰凝的難堪就全然結束了。然而顧念卻被這印度女人勘破，她預知心意，提前舉步、側身走開了。
印度自古原有種性制度，將人分為婆羅門、剎帝利、吠舍和首陀羅四個階層；身份各是修行者、王族、商人和農人；階層之間既不通婚、也向無往來。如今各種性間的職業已無法劃分，但是根深蒂固的階級意識，仍然分明如昔。流落街頭、四處求乞的人固然多數出身低賤、或是身染殘疾；但是也有富貴人家的子弟，為了修身求道，離鄉遠遊、以乞討為生。而印度女人一向不具社會地位，每與男子相遇，總是低首斂眉；遑論兩眼直視了。
想及這對處境艱難、同苦共甘的行乞夫妻，以及女人懷中天真稚弱的孩子；身為一位初臨異鄉的過客，與他們既在紛亂的街頭巧遇，又以淺暫的機緣分別；而此一別，即為永訣。於是等在前面的巷口，在她由巷中走出時，遞給了一張美鈔；她搓著紙幣，拿質疑的語氣責問。當時，只淺淺笑著看她，曉得行程結束後，心中至少不會再有這一絲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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