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本已然就寢,卻在幾番輾轉後,毅然起身、穿配衣物;摸黑走過迴廊、下了樓梯。飯店大廳除了佛龕發出迷濛的暈黃,只有電視的螢光,在櫃檯守夜人的烏黑面孔,不斷幻化著紅藍的光;而廳門不但緊鎖、連上下都入了天地閂。
「Open the door please!」那印度人一言不語,走出櫃檯、開了門。可外面的大門竟也從內落鎖,「Open the gate!」;「這是他們的風俗習慣、或是治安問題?」心想。臨出門還指著腕錶特別交待:「I will back before 12 o’clock,and don’t lock the gate.ok?」這印度人一言不語,只把頭向右撇了兩下。想不到才走出兩步,身後竟然傳來鏗鏘閂門、喀喳上鎖的聲音……這樣?這樣也好,不必趕著回去,可以擁有全部的夜。
深夜的菩提迦雅,白晝喧騰的人聲、各種來去的車輛,此時都已消聲匿跡,只留下無盡的荒涼和綿延路旁的兩行菩提樹。走在黑暗的馬路,如在墨海中泅泳……這樣,這樣也好,能擁有全部的寧靜,可以整理無端的思緒、享受欣然的孤寂。
想此時惟一能去的地方,大概就只有Mahabodhi Temple了。夜裡的Mahabodhi Temple在遠方散放輝煌的燈光,不料這世人心中的聖地等到走近,卻早已大門深鎖;諾大的寺前廣場,除了成群流浪的野狗,此外空無一人……這樣,這樣也好,可以獨自擁有全然的菩提迦雅。
走過Mahabodhi Temple邊荒涼的巷口,黑夜裡,巷內映出點點璀璨燈火,火光之後,還間雜數條晃動的人影。等到緩步走近,人影全都迎了上來;問燃燈的用意,帶頭那位說是為了祈願和祝福,又不斷問著:喜歡嗎?喜歡嗎?最後又說:兩盧比點一盞燈;只要一盞燈,就可以圓滿一個心願。
三個男人的眼睛映著火光、帶著期望在光影中等待回答;從來不是感性的人,然而望著這片黑夜中隨風搖曳的橘紅燈燄,心思卻飛得很遠、很遠;暗裡不知怎地,竟然聽見自己輕柔的說:「Light it all,please.」
「Light it all!」場面忽然變得忙碌,話語同時轉為輕快;所有銅盞都被一一取出、插上支支棉蕊、注入滿滿燈油;主事拿了長長一根纏滿棉花、飽蘸油汁的草莖,示意可以開始逐盞點燃了。站在異國的黑暗鄉野,作出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事--點燃千百的燈盞;燈煙裊裊昇騰、依稀當年長髮繾綣,燈燄熠熠閃耀、彷彿昔日眼眸慧黠,而撲懷的簌簌熱息、必然就是別後無盡的思憶了……
在菩提迦雅的寧靜深夜,為一個始終的心願點燃所有的燈,自認依舊擁有全然的妳……這樣,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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