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江長芳
小時候物資缺乏，電影是最受歡迎的娛樂活動。後來有了電視，許多電視明星就像是家人一般，進入了家裡的客廳，由他們串演的電視劇，更成為鄰居與同學的共通話題。
等到北上讀書，有了機會進入台視打工（那時只有老三台），每天見到的都是電視裡演技精湛的明星，無論是老一輩或是青壯的演員，真是各個出彩，各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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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健與錢璐賢伉儷，對我一直非常照顧。曹健的大嗓門是有名的，反應也快，任何人都降不了他，只有錢璐。有一回在排演間排戲，曹叔叔又與其他的演員拌嘴，有人挺不住，剛好見到錢璐進來，立刻告狀；錢阿姨輕輕地對告狀者說：「你乖，別怕，我來罵他！」然後一轉身，朝著曹叔叔，帶著笑容，輕聲細語地說：「曹健啊，你也要乖一點，知道嗎？」曹叔叔忽然由張揚的獅子，轉身為溫柔的小貓咪，排演間頓時響起了哄堂的笑聲與掌聲。
曹叔叔晚年中風後，我適巧幫台視的四十周年慶製作單元劇《四十有夢》。我直接對錢阿姨說，這麼重要的節目，少了曹叔叔太遺憾。錢阿姨表示，曹健的中風，什麼都沒傷到，就是影響到說話神經，不能說話怎麼演？我回錢阿姨，沒關係，就讓曹叔叔飾演一位因為家庭巨變而患了失語症的老者，錢阿姨立刻同意。在公司試裝的那天，錢阿姨滿頭大汗地帶來了好多套曹叔叔的西裝、襯衫與領帶。她偷偷拉著我到一邊，紅著眼眶說：「曹健一輩子就愛說話，沒想到老了卻遭此報應……我想，這一次應該是他最後一次演戲了。也好，讓他圓一個夢，不會再有遺憾……」《四十有夢》上演前，台視特別開了記者會，曹叔叔拿著飽滿的漂亮氣球，與眾家演員一起登場。沒過多久，他在家中浴室再次摔倒中風，從此再沒醒過來。
我起初有點抗拒這個消息，但還是不得不前往內湖三總醫院後山的殯儀館給曹叔叔上香、鞠躬。面對著曹叔叔那張眉眼有戲的遺照，我彷彿聽到他那大嗓門又在耳邊響起：「啊，光斗啊，你也來啦！」
錢阿姨在老伴往生後，決心搬離傷心地，聽從一位朋友的建議，將地點很好的住家賣掉，另買一個很小的公寓搬了進去；不久，錢阿姨有點後悔，但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幾個台視的老友，有時聚會約錢阿姨一起來，她偶爾應卯出現，後來則寫了封長信給大家。信，寫得真摯動人，說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也懶得走動，但非常想念有情義的昔日小朋友們，還聲聲稱呼我們小乖乖，祝福我們要開心健康。因為如此，慢慢沒有了錢阿姨的消息；然後聽說她走了，就再也聽不到她那一聲聲溫暖，有如銀鈴輕響的「小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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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前，國台語雙聲帶演員華真真號召，並由董德齡推波助瀾，台視的許多演員在董德齡開設的餐廳裡聚會。那一趟，真是來了不少昔日的大明星，就連已經不愛出門的台視一號小生江明，為了與台視劇務之一的老友杜士林相會，硬是與另一半蔡慧華從淡水趕了來；家住台中的華真真，住在楊梅的丁強，也都歡喜出現。雖不是台視的基本演員，中視的馬之秦、劉長鳴亦聞風而來。會中，江彬忽然提議，老友相會太不容易，不妨組成一個老友群組，也方便日後彼此聯繫，並要我取一個群組的名稱。我沒有多做思考，脫口而出四個字：美麗人生。
這個組織鬆散的群組，每隔幾個月就聚會一次：2022年的五月，原本有個盛大的聚會在台中舉行，由華真真當主人，可因疫情突然爆發，臨時喊停。後來，陸續還是在台北召開兩、三回，老友們在風聲鶴唳的疫情中相聚，相互唏噓一番，頗有隔世之感。席中，大家各自帶來的酒，根本喝不完，皆以我的名字放在餐廳裡，如今，聽說那間餐廳也歇業了。曾經有人問我，為何見不到馬之秦？我曾多次與馬姊聯絡過，她一直抱怨全身痛，尤其臂膀舉不起，怎麼看醫生都看不好。
那幾回，住在楊梅的丁強都開車前來，每一次皆帶著他簽過名的小書《臭屁禪》送給我們；有夥伴輕輕地問，上回不是送過，怎麼又送了？另一人趕緊壓低著聲音叮囑，沒關係，別聲張，老先生大概忘記了，趕緊就收下吧。
丁強每次聚會話都不多，有一回，唐琪當場拿丁強當靶子，說是丁強當年追過無數美女，還真是風流得可以，全場哄然的同時，丁強除了跟著大笑，也只能指著唐琪，依然啥話都沒說。
最近的一次，我們開席許久，仍不見丁強的影子，我打電話也沒人接，施茵茵說可能臨時有事吧？等到菜上到尾聲，丁強出現在包廂門口，旁邊難得跟著李璇。李璇說，丁強忘了餐廳在哪兒，在附近繞了一個半鐘頭以上，總算找到了。話雖如此，丁強還是特別叮囑我們，李璇茹素，但是蛋奶都沒關係，由此可知，他始終對李璇好，沒有辜負當年娶走李璇，傷了萬千男性電視觀眾的心。
今年農曆年前才聽說丁強有失智傾向，沒想到大年初六的晚上，就傳來他摔跤後送醫，無法再走出醫院一步了。丁強往生的半年前，一生好強好勝、在螢幕上特別能詮釋堅毅女性角色的馬之秦，也因罹患難病而病逝。
人生舞台上，誰都有謝幕的一天。昔日那些絢麗奪目的演員們，也無可避免地會走上這條路。感謝他們曾為觀眾帶來解憂除悶的時空，並為他們、為自己慶幸，美麗人生，你我都曾擁有過；就算星星在夜空中隕滅，光影依然歷歷如繪地立體在我們眼前，久久不滅。
（本文刊於2023/04/05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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