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做出選擇後就必須付出代價」
「這將是個描寫生與死、母與子、藝術和瘋狂、記憶和遺憾的電影」，出身自倫敦舞台劇界的史蒂芬卓戴爾對電影及小說版《時時刻刻》下了這般註腳。當初應製片史考特魯汀之邀，著手將含有大篇幅內心獨白的文本，試圖以劇作家另一隻筆書寫，卻又極力避免類似三個女主角直接對著觀眾說出內在思動的陳痾手法時，編劇大衛海爾(David Hare)則意識到做出這樣選擇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挑戰將游移於面對藝術的瘋狂與現實間，成功與可能面臨的噓聲，並不單單僅對個人負責，小說的原著作者麥克康寧罕甚至謝世近半世紀的維琴妮亞吳爾芙都有可能在這波動中沉淪或再展光芒。所幸，電影問世後引發的效應，竟讓年屆八十的《戴洛威夫人》重返暢銷書行列，而麥可康寧罕小說處女作也進入籌拍的前置作業。
麥克康寧罕的小說、大衛海爾的劇本、史蒂芬卓戴爾的電影，可視為側寫吳爾芙精神的三種筆法，無論是較私密的筆或倚賴集體成就的鏡頭，三者以互異的角度強化這三次元的立體架構，於焉，死亡的空遁、永恆的長存、生命的激流。步隨吳爾芙與奧斯河這雙軌命題，康寧罕側重了性傾向與時代；大衛海爾強化了死亡與選擇；史蒂芬則透過抒情也流暢跳接於三個時代的口吻，用影像完善了這部作品。
劇場中度過童年的史蒂芬卓戴爾，於Sheffield 大學畢業後便直奔文藝風潮鼎盛的倫敦，在那裡推出了處女作《the Gate》，爾後上百次導演的歷練過程，也曾橫渡大西洋以《An Inspector Calls》收服紐約苛刻的劇評人，次年則順利摘下東尼獎的重演戲劇與戲劇類導演獎，不巧不成書，當年有個英國同鄉也同樣拿下音樂劇類的最佳重演與導演獎，這也是最史蒂芬早一步進入影壇，往後卻也不時將兩人作為比較的尼可拉斯海納特(Nicolas Haynert)。在戲劇界闖蕩這幾年，史蒂芬也有過與大衛海爾交手的經驗，因而早在《時時刻刻》之前兩人便曾在舞台上合作《Via Dolorosa》。 聘任倫敦the Royal Court劇場負責人幾年後，製片公司 Working Title亦找上史蒂芬，1998年史蒂芬也在這間公司贊助下完成首部短篇《Eight》。 這段期間，有個輕鬆卻又涵蓋84年英國礦區罷工事件的小品佔據他腦袋剩餘不多的空間，正恣意吸收養分緩緩蔓延中，而此時側標就寫著"Dancer"幾個大字，難道是這構想流產了嗎？為何在作品年表中不見蹤跡呢？ 其實是為了避免與征戰坎城的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 新作《在黑暗中漫舞》(Dancer in the Dark)在片名上正面交鋒，因而改為現在我們熟悉的《舞動人生》(Billy Elliot)。 史蒂芬卓戴爾首部長片《舞動人生》中，雅致的文學氣息曾透過銀幕滲染了觀眾的情緒，低潮與沉寂中仍潛藏幽默與天真，在喜悅歡笑中卻也伴隨感傷及惆悵，不渲染過度的情緒亦不至於粉飾太平，也許是這般特質，才被遴選為詮釋《時時刻刻》最佳的幕後掌舵手。附帶一提，當時處女作的成功也連帶使編劇李霍爾(Lee Hall)及飾演比利艾略特的傑米貝爾(Jamie Bell)登上國際舞台。
相較銀幕上三名女星的演技競賽，幕後作家麥克、導演史蒂芬及編劇大衛若欲構成《時時刻刻》的男人金三角，那麼編劇就得非等閒之輩囉。大衛海爾與史蒂芬卓爾雖同樣發跡於戲劇界，但論起輩分，大衛可是早史蒂芬好幾年踏入影壇，而幾部改編自過去舞台劇劇本的電影中，成就最高的莫過於1985推出的處女作《陌生男子》(Wetherby)。這是部描寫社會知識份子在夜裡永遠聊個不停的聚會中，闖進一名聲稱是崔佛斯夫人學生的男子，當大夥試圖連結找出這男子在記憶中的圖騰時，男子卻兀然地自殺。全片埋伏著一股被虛偽妝點的人性臭味，而這群教養出身良好的中高階層，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更是引發了精神與身體的威脅。當年在柏林影展更是奪下最佳影片金熊獎的桂冠。長年關注於英國經濟衰退中人在精神與行為上的細微轉化，因而他的作品也被稱為是反映社會的良心寫照。進入90年代後，大衛多投注心力於電影劇本寫作，這段期間也曾與路易馬盧合作過《烈火情人》(Damage)。《時時刻刻》中大衛最主要成就在於將文本深澀的獨白，透過不同情境的設計，達到跨越三世代的對照比較。後來導演史蒂芬戴爾卓的參與，則重新審視每個角色選擇所造成的後果，以及它們造成的影響，並在題材上加強了對自殺和愛滋病的探討。
70年代有部劃時代的女性電影《茱莉亞》(Julia) ，題材中強烈的女性自覺外，最足為外人稱道的，便在於選角上不僅僅有60及70年代最具代表性，或許也是"爭議性"，的女星凡妮莎蕾格烈芙(Vennesa Regrave)及珍芳達(Jane Fonda)，更隱藏了即將在80年代被列為表演藝術家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而《時時刻刻》在21世紀初的出現，不得不讓我有這般的聯想。論80年代，梅莉史翠普就曾以一系列電影帶給觀眾驚喜，無論是游走在堤上望著天際線外在記憶中埋葬今世無緣的中尉、火燎咖啡莊園臨別非洲大地前將私情昇華土地厚愛的文學大家Karen Blixen-Finecke、爭取撫養權的母親，甚至是集中營裡一張不忍凝視的蒼白面容，梅莉史翠普雖已成了表演經典範本，但每回的出現卻仍令人懾服在其表演精髓之下。而筆者在觀察90年代好萊塢載浮載沉的眾多女星後，總也覺得只有表演水準穩定的茱莉安摩爾(Julian Moore)，可作為梅莉90年代的接班人。妮可基曼(Nicole Kidman) 在經歷離婚這挫折後，積極地投入許多優秀團隊的工作，其演技所蘊含的力量有逐日遞增的趨勢。可見的未來中，妮可或許將與葛莉絲凱莉(Grace Kelly) 或奧黛莉赫本(Audrey Hepburn)這等氣質與演技均優的女星相提並論。
以梅莉飾演生活於90年代格林威治區的編輯是再適合不過的選角。克勞麗莎，這被舊情人戲稱為"戴洛威夫人"的角色，是全劇中與吳爾芙筆下的克勞麗莎達洛威有最多指涉的。另方面，達洛威夫人也可映出吳爾芙長年為精神方面問題所苦，藉由書中兩條看似平行卻也相交的故事線，完成兩面性格的書寫，這樣說來，梅莉史翠普天生高聳的希臘鼻則毋須化妝師的巧手即能與吳爾芙的氣質對話。在表演上，梅莉也的確最為貼近小說中我們熟悉的戴洛威夫人，一場晚宴的女主人，一陣觥籌交錯的離光幻影，遮掩不能觸及的傷口，就放在那裡，用喧嘩來遏止疼痛中的呻吟，用排場來拒絕與孤單對談。而克勞麗莎的生活倚靠理查的疾病，這般即使在自由的空間中仍隱藏此等殘廢的精神關係，成就了諸多最感動憾人的段落。這樣被其他演員處理起來容易淪為八點檔手帕電影的安排，若非梅莉史翠普與艾德哈里斯(Ed Harris)所飾的理查就不會有那般張力與深刻感。
對照90年代的開放與20年代的精神自主，茱莉安摩爾舒緩平實的表演風格，演活了對生活已毫無感覺且極度壓抑私人情緒的蘿拉布朗。這也是三人中，普遍表演評價最高的一段。與梅莉傳統方法論表演可能帶來刻鑿過深或演的太用力的說法相較，茱莉安摩爾的表演可說是簡單的多。所謂簡單是在於描述那種十足生活在角色氛圍的感觸，她每回的出場都能說服觀眾相信她就是那個時代經歷過這些事的人，因此對於角色的認同感很容易就被建立，所以我們會感動會流淚也會憎恨。面對了線條粗到可以的丈夫及極度敏銳易感傷的兒子，茱莉安摩爾總能在一個鏡頭的轉遞間將蘿拉表象與真實內在詮釋出來。如站在窗口替出門工作的丈夫送行那段，當鏡頭注視著蘿拉，我們能清晰看到窗簾後的笑容隨著車聲的遠離而自臉上以同樣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相當茫然的眼神，茫然於接下來的時時刻刻將如何度過，但在切回室內面對兒子的鏡頭時，那種恍若兒子是她為女人證據後卻得隱藏另一面感情的模糊與失焦，若不是找來茱莉安摩爾，還真不知道誰能在這麼短的篇幅，卻給了觀眾這麼多線索。另外，一場入眠前坐在馬桶上與丈夫答話的那場戲，其中猶豫與潰寂所流下的安靜的淚，更是討論到茱莉安摩爾的表現時，總不被忘掉的部分。而僅短暫出現一幕的鄰居凱蒂，幾乎是50年代這段的轉捩點，茱莉安及東妮柯莉蒂那以信心過度的外表藏匿內心交雜不安的表演更在意外地兩人卸下武裝那短暫一吻後，迅速地起了各類化學變化，那深刻的懊悔或震驚也層次漸豐地展現銀幕。
妮可基曼飾演的吳爾芙，則掌握了一種接近動物的直覺本能，充滿危險和警覺性，或許為外在條件並不相似的不利條件中妮可仍能出飾此角的原因吧。除了媒體關注的假鼻子外，其實妮可也在此片中下了不少功夫。在拍片過程中最難拍的一場戲中，吳爾芙溺水，當妮可基嫚知道她必須真的在一條河水非常湍急的激流中拍戲，而且必須潛到水底時，她卻從來沒想過要找替身演出。近幾年她努力的成績，可由積極爭取與紐西蘭導演珍康萍(Jane Campion)合作《妮可基曼之風情萬種》(The Portrait of a Lady)至甫殺青由《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導演安東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新作《冷山》(Cold Mountain) 及丹麥鬼才級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的《厄夜變奏曲》(Dogville) 看出妮可即將在21世紀發光發熱的野心。
最後，仍以這句話收尾。
「就算是要活短短的一天，都是非常非常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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