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資本主義發展與文化工業的「消費觀」
消費與生產的關係是緊密結合的,也就是說,今日消費文化的興起,乃根植於商品的大量生產所致,而大量生產正是資本主義的特徵之一。劉維公(2001:118)認為:「消費文化發展與資本主義發展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資本主義社會是消費文化繁衍的溫床,而資本主義是消費文化『欣欣向榮』的推手」。就他的說法,資本主義讓消費形式成為合理的行為,促長人們對消費的趨之若鶩,在資本主義利潤與資本積累特徵的生產之下,商品不斷地被生產而出,進而引起我們的消費慾望,成為無法抗拒引誘的個體。
整個消費體系乃依循著資本主義的生產論之說,當代「工具理性」社會的特徵,造就生產方式趨向「標準化」、「合理化」運作模式,在這種模式下的文化形式也配合著進行大量標準化的生產過程,於是乎,我們所見文化產品已成一種大量複雜的商品形式出現在日常生活裡,在工具理性的風格中,我們不會質疑這種大量生產的資本主義邏輯,反而讓我們只會服膺享受消費所帶來的愉悅感(Storey著,張君玫譯,2001;劉維公,2001;潘榮飲,2002)。
消費與生產之所以密切發生關係,我們必須先回顧馬克思主義的觀點。Lee (1993)鋪陳消費與生產的關係時便發現,早先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應是勞動者生產價值的實踐──也就是商品本身的實用價值,但是隨著資本市場與私有財產特徵的興起,資本家對於商品創造了更大的價值──剩餘價值,造成商品利潤在資本家手中,從中賺取了剩餘價值的部分。然而,基於資本市場特徵,市場導向成為資本家關注的焦點,大眾的需求完全被資本家掌控在手裡,他們知曉大眾對於商品的拜物癖好(fetishism of commodities),而理所當然的更進一步針對需求創造出更多的商品。於是,在大眾需求與商品的資本生產環扣相連的結合下,消費形式便孕育而生。
商品、文化、生產和消費四者被牽連在一塊討論,其實就是Adorno & Horkhemier二人對於文化工業的批判。他們強調文化工業體系被企業所操控,造成文化的生產(或是商品的生產)已非背負著原始意識形態的傳達,因為「商品化」已成為文化的一種必然的結果,在資本主義的運作下,文化成為以固定形式進行大量製造與販售的商品特徵。而此工業化的製造過程也說明了文化產物是被規律、標準化、具有複製性的消費生產所操弄的過程(Negus, 1997)。更重要的是,文化或商品得以迅速創造其大量生產並且被大量消費的特徵,係導因於在資本主義的推波助瀾下,它們創造了物質滿足的虛假想像,針對消費者的需求生產出對於滿足表面的急需迫切商品,進入每一個人的家庭(Lury, 1996;Barker, 2002)。
消費者的真正需求在面對文化工業的生產時,也忽略實質的需求本質,只顧著新需求如何由被創造出來的生產鏈(commodities-chain)給滿足,尤其是擔負革命重任的工人階級在文化工業製造出的歡愉假象,滿足了他們在生活上的基本需求,並且產生更多的虛幻滿足,在資本主義的簇擁下,工人階級反而不願去面對過程中受到的種種壓迫,不再省思其剝削事實,不但自己創造出假需求(false needs),也讓自己成為偽個體的單面人(Lee, 1993;Negus, 1997)。
就文化工業的角度來說,文化的展示方式已然成資本主義生產邏輯的運作方式,一切文化皆成商品大量複製與銷售於我們日常生活之間,它為大多數人所欲之形式出現,促動一波波的需求,召喚大眾忽視本質真正的需求而落入追求消費滿足的大網中。我們對商品的消費根本無法喚起真正的需求動機,在大量複製的文化形式我們只知這樣的追求是為了短暫與他人同地位的愉悅滿足,根本不考量自己是否真的需要。Adorno(李紀舍譯,1997)批評,尤在文化工業的生產邏輯下,資本家追求利潤成為要旨,商品的目的是為了獲得絕大多數人的青睞與消費,他們要求在獲知消費大眾的喜好之後,便進行大量生產的工作,使得商品隨處可見,讓大眾不得不去消費他們夢寐以求的商品。
我之所以認為消費生產是與資本主義密切相關的原因,在於大眾需求的滿足必須先依賴豐沛的資本作為後盾,並且經由大筆資金投入大量生產的運作邏輯中,大眾的大部分需求才會因此滿足,而有足夠的商品形式經由消費滿足,消費文化也因此形成。所以,在我看來,我們今日會對某一種商品著迷癡狂,是因為在資本主義大量複製生產的邏輯下,看準我們對此商品的需求(或是潛在的需求),順勢進行生產工作以求利潤積累,讓文化商品充塞於我們的日常生活環境中,在兩相配合之下,這類商品在我們生活週遭四處可見,亦編織出許許多多的美夢,提醒著我們只要進行了消費行為,美夢將可達成。因此,當我們開始了消費實踐的當下,其實根本不是我們能實踐多少的自我,反而是服膺和相信了資本主義生產的消費形式。
過去,無論是馬克思學派的論點或是文化工業對於大眾文化的批評,若干基於生產面向的討論,不免必須面對的是勞動者的課題,該論對於資本主義興起後,影響勞動者的自身價值的相等實現於商品,以及剩餘價值的剝奪等,都提出相等的批評。然而,他們將勞資的二元對立關係作為商品、價值、生產之間異化的合理化理由,其實已經低估了資本主義在當前社會的龐大影響力。在廣告行銷、跨國媒體、多國企業等資本主義資本家的多元形式的出現後,能夠創造並且剝削商品剩餘價值的力量,已經不再只是坐在工廠辦公室裡的老闆,任何一個後續的(下游環節的)商品傳銷者儼然都能夠對商品的價值賦予更高的意義,而此亦是本文要試圖延展的論點。
我將文化工業的概念更宏觀的看在整體商品的消費循環網絡,並且將下游的廣告行銷和跨國媒體置於文化工業的概念下,此處所謂的「生產」已經不是單指生產商品的勞動者此端,創造消費者對於此商業瘋迷癡狂並且樂意處於消費網絡下的諸多行銷環節,則更是該以「生產者」論之,並且更能夠說明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文化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既然本文針對消費文化的生產,那麼就更不能去忽略所有能夠創造此文化形式的生產趨力的存在,同時,更宏觀的去關注文化工業此項概念在創造整體消費文化的生產網絡之關鍵性,我們才能更了解生產和消費之間的密切關係如何在當前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更為深化。
在資本跨國化、商品全球化的趨勢中,商品生產與消費文化之間的關係反而更為緊密,影響所及也非限於區域內的消費文化,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跨國和全球的交融過程。Sklair(1995)認為,消費文化的影響過程依循過去文化帝國主義和依賴理論路線,由第一世界國家逐步向外影響第三世界國家,這種關係基本上是第一與第三世界的文化依賴與經濟依賴所成,第一世界的資本主義生產邏輯影響了第三世界的消費文化形式,在第一世界的大量生產下,商品在全球化脈絡下得以進入各個國家,形式跨國商品鏈,然後再依尋文化工業召喚消費需求的形式,擴散了資本家生產邏輯的收編範圍。
表面上看來,第三世界的人們也有消費第一世界產品的機會,但是看在Skalir(1995)眼裡,他卻發現高度消費意識特徵的第一世界把消費商品的神話帶入第三世界國家,利用廣告的效果促銷著大眾消費的慾望。然而,裡頭弔詭之處,卻是第三世界國家的低生產特徵,Sklair說是「衰退中的寄生性社會(declining parasitic)」類型(ibid:148-149)。在此特徵下的社會,如日本、南韓、香港等國,這類整體生產力未達第一世界水平(如美國)的國家,卻不斷追求宛如第一世界高度消費的社會形式,反而是資本主義最喜好發展之地。
在整個資本跨國化的當代社會,資本家創造的全球性商品,只要一旦進入了這種「低生產─高消費」的國家中(衰退中的寄生性社會),也一樣能夠獲得高度的消費浪潮,這無疑是潛在的力量(Sklair,1995)。就這類的社會而言,他們根本沒有太大的生產力以供匹敵,但是卻又要往第一世界的消費習性邁進,根本給了第一世界資本家不斷生產消費意識的機會,使得這些地區也被納入收編為資本家的生產體系。因此,我們便可以看到這類地區(日、韓、港等地區),充斥著全球商品同質化的特色,媒體廣告中滿佈跨國商品的促銷,宣揚著第一世界的消費神話,第三世界大眾亟欲跟第一世界接合的慾望在此被激發而出,他們也在追趕著世界的潮流。即便是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的國民生產存有落差,但是在消費現象上卻與之同步,消費的生產也同樣展現在這兩個社會中,商品在資本跨國化的同時也逐步走向全球,同一時間,第三世界也終向第一世界的消費意識靠攏,成為第一世界生產體系當中的一支,成為消費商品脈絡下收編的一員。
事實上,資本主義與消費會掛連在一起,則必須仰賴二者各自發展的步徑與其整合的結果。Barker(2002)在論述資本主義和消費之間的關係時,提出兩條各自發展卻又終至匯聚的步徑,前者在資本主義大量複製生產的福特主義社會中被深化發展,透過全球性的企業運作和廣告促銷,誘使大眾開始對商品產生好感,引起消費動機;後者則是基於工業部門的勞動人口因資本主義利潤創造與機器科技創新的契機,轉入服務部門進行社會生產,每個勞動者較過去多出相當多的休閒時間來接觸消費商品,尤其在新的後福特主義社會特徵中,資訊交換和文化商品生產成為社會的生活形式,因而促進消費行為更為蓬勃。在資本主義創造更多的休閒時間和更多元的消費商品後,消費文化也就欣欣向榮,長保不墜之地。
本文以文化工業的消費觀作為探討消費文化的生產趨力之形成過程,是因為雖然生產與消費是不可分割的,但是如Barker(2002)所言,在資本主義的環伺之下,我們生活四周都擁塞了由資本主義所創造出的消費形式,假若單看消費在其間的作用,是無法脫離資本主義的生產羈絆而能觀察其消費的力量。所以我們視生產為主導消費形式的力量,輔以文化工業的消費觀,便能發現隨著資本主義的日漸擴張,利潤累積在生產環節上的表現,它們能夠輕易透過大量生產鏈和全球市場的整合,順利將商品推展至世界各地,並且藉由文化商品的同質化 製造(ibid:155-159),創造出同質化的消費大眾。在此氛圍內的消費者已難跳脫資本主義與文化工業聯手擘畫的美好世界圖象,滿足短暫的需求作為消費引導,服膺在其生產情境內,而忽略重視實質需求的重要,如此將更促使商品得以毫無畏懼消費者理性思辯存在的可能,進行更大量和更主宰市場需求的力量,推展其消費生產的勢力,讓全球市場及消費者皆納入其消費鏈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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