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資本主義社會裡的消費生產趨力
在論及消費文化的生產前,我們先來看消費是如何逐漸出現的。McCracke(施群芳等譯,2000)從現代消費的興起來看,自十六世紀開始的英格蘭,是以伊莉莎白時期的貴族為主的毀滅性消費,他們以炫耀的揮霍來展現自己的權力和消費能力,因此在此時期中,消費其實是一種權力的展現,為了競爭優勢的貴族階級,消費不斷從中成為晉升的手段,也因此消費成為只有屬於貴族的那一群人才具有的特徵。
十八世紀開始,消費所創造的貴族階級開始發生流動,中下階層的人認為只有消費才是象徵自己具有休閒能力的階級,並且能夠改變他們現在的身份地位,所以McKendrick便指出:「人們不在像以前那樣等待繼承財產,他們現在能夠期待能為自己購買想望的物品……越來越多的商品已非在特定價日才能買到,流行帶動了消費風潮……現在,『奢侈品』變成大眾的『享受品』,大眾的『享受品』也成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引自Storey著、張君玫譯,2002)」隨著「流行」的風潮,下層階級開始有能力且能夠購買過去他們視為上層階級才能購買的商品,不僅象徵自己階級地位的提升,同時也象徵了流行風潮的出現決定了當代社會消費的對象與形式。
十九世紀起,消費場域的出現(如百貨公司的興起)改變了購物的本質與情境,使消費者深陷其中,尤其百貨公司成為創造需求的新場域,搭配消費商品的進入,創造更大更多的消費需求;高級商品大量流入大眾市場,並且大幅降低其價格,使每一個人皆有能力購買之;多元生活風格的出現,促使消費多元化和深入化,讓每一個消費者皆被迫服膺享受美好消費的快樂感,而更讓消費與日常生活結合。
二十世紀是一個階層消費時代(林敏生 譯,1987;Mort,1996),消費已從單一化轉向多元化發展,不同階層的消費形式被區隔化,消費為了迎合不同階層的需求,亦使消費商品及其特徵多元化發展,以迎合各階層的需求,例如英國男性開始注意時尚之發展,成為消費市場上另一群消費者,而消費文化亦趨向其需求,創造出以男性為主的商品。
我們可以看到,消費形式的發展與轉化,從早期象徵貴族地位的消費,在資本主義的發展和流行文化的促擁下,消費已不再是專有的權力地位象徵,而是普羅大眾的普遍行為,所以影響消費趨於大眾化有兩個影響因素:一者是資本主義,另一者是流行文化。不過,這兩項因素卻是一體兩面的,資本主義帶動了商品生產,它知曉消費大眾的需求而決定了面世的形貌,再加上商品充斥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決定了我們只能接觸的消費商品。從另一方面來說,因為我們被決定了該消費什麼樣的商品,在此限定的範圍我們必定得就這些選擇,進行能夠滿足需求、創造快樂的消費,自然而然地欠缺理性的思考,我們便盲目地追求物質滿足和逐步被大眾化,進而形成時尚流行的文化形式。換句話說,資本主義是由上而下的決定消費形式,流行文化則是由下而上的反應消費形式的服膺,我們日常生活則幾乎被此二者決定了生活的消費方式。
從最表面的討論,其實我們可以斷定消費文化的生產,是從資本主義在生產環節中的資本施力,和大眾流行文化的促擁下形成的,然而它卻無法更深入的解釋究竟創造消費的生產趨力是如何被推動的,以及此二者如何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創造更大的消費浪潮。因此,接下來我們當討論在當前資本主義社會裡,諸多創造消費的生產趨力如何生成,以及這種趨力在此社會中,又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尤其,在高呼全球化的資本主義時代,生產趨力又將面臨什麼樣的轉化以應當前需求,而本文所關切的生產形式,又將面臨哪些挑戰。
一、全球行銷的策略轉化與批判
象徵資本主義特色的福特主義,被視為是大量生產與複製的代表,然而它要能夠基於利潤累積以進行商品的大量製造,相對而言的商品產出就必須隨之增加,但是在有限的區域市場是無法持續進行商品的大量販售和大量生產的,因此便需要藉由跨國公司的全球擴充和輔以全球的廣告行銷以保持利潤的穩固(Barker,2002)。
Ger(1999)便發現跨國公司帶動全球市場的蓬勃發展,亦使生產和消費形式改以全球化脈絡發展,創造了同質商品多元混雜的生產消費形式(但我認為去是混雜文化的同質性[hybrid cultural homogeneity]),也對當地市場產生許多衝擊。Ger認為全球的市場興起之後,讓整個世界的經濟、社會、政治活動鏈在不同社會間互動,不過他強調全球市場後的消費商品卻未必是與生產消費形式一樣,朝向同質性的發展,多元且混雜的文化特質將會出現。
提出「麥當勞化社會」的Ritzer(2001)將麥當勞與全球化理論的關係作一討論,他認為麥當勞為了符合各地的消費習性與飲食習慣,因此在不同地區推出具有地方特色的產品,讓麥當勞不僅具有異質化商品,使消費大眾誤信為在地化的企業而消費之,同時注重個體的大量行銷亦成為麥當勞深耕各地的策略。然而,本文必須強調的是,全球化生產和地方化消費商品的混雜是必然的現象,也就是依據不同地區的文化特質,消費也都是多變的。我並不否認此說,但必須更強調一點:雖然多元化混雜的消費形式是一個趨勢,卻不能忽略隱藏在多元商品背後的資本主義生產力量。我們以為麥當勞推出的地方性產品(例如在台灣推出米飯類商品、在泰國推出咖哩口味的漢堡),是一種強調且尊重地區差異性消費所推行的行銷策略,使消費大眾忘卻西方速食文化的侵略,還沾沾自喜於讚揚個體性商品的出現。但是!就資本主義的運作方式來看,消費文化仍舊創造了金色拱門神話,它藉由個體化的行銷(customized marketing)使消費大眾更能夠合理地接受「漢堡、薯條、可樂、幸福景象、速食文化」的大量複製、大量生產與大量行銷,同質性商品(還是賣的是「麥當勞」意識)在異質化過程中,更合理化了同質性的商品特徵。
換句話說,我們消費文化之所以能交融全球與地方文化特質,其背後仍然是有一套完整且強大的全球行銷策略,這股全球行銷的力量抓住世界各地消費大眾的口味,用一種擬似異質化的銷售策略與商品,來推展其同質化的商品文化。而負責創造異質化的同質性商品的全球銷售,則必須仰賴具有全球行銷能力的跨國廣告集團的力量所能促成。
陳宇卿(2001、2002)指出全球行銷之所以興起,係因廣告主拓展海外市場,促使服務廣告主之廣告公司亦開始思考在全球各地設置其分公司之可能,以因應廣告主擴展海外銷售通路之所需的行銷服務,因此在跨國廣告主將商品生產與消費線拉長至海外的同時,負責廣告行銷的廣告公司也應允發展海外業務,成其全球行銷之特徵。另一方面,吳予敏(2001)則認為廣告公司為跨國資本服務,它必須同時兼顧全球統一的行銷規劃和在地社會環境的差異,廣告公司為求當地市場銷售順利,它必須以全球的行銷策略作為基礎,然後就文化差異來調整商品的形式。
整個全球行銷策略的發展其實是從廣告主發展全球市場所導致而成,為了追求利潤極大化的目的,配合行銷的廣告公司也試圖以掌握最多的消費大眾為其策略擬定的基礎,然而,不同地區的文化差異使得統一的策略規劃無法適應於當地消費喜好,因而只好逼使商品發生形變以符地區需求。不過,足堪玩味的是,商品形式在各地的差異根本無損其商品生產的原始目的與象徵,如同前文所述,就資本家來說,商品生產的最終目的不是在於使用價值的回收,而是回收更多的剩餘價值,資本家不是要賣商品本身,而是要賣商品所載負的崇高意義,這個意義才是創造利潤積累的剩餘價值,而為了能夠讓資本家遂行剩餘價值回收之便,唯有讓商品追求差異化或個體化,才能使消費大眾容易感知文化上的接近性,而進一步消費資本家的商品。因此,麥當勞在台灣推出米飯,不是為了回收米飯的實際使用價值,更不是販賣米飯的意義,其目的根本是讓台灣的消費大眾,藉由米飯而容易感受麥當勞的文化接近性,進而不自覺的消費了麥當勞的整體文化意涵 。全球行銷創造另一股消費的力量於焉誕生。
今天,這股全球行銷的廣告策略是當前創造消費文化和流行文化最主要的力量。它讓跨國公司的產品透過全球行銷網絡的建立,在各種媒體上刊登其商品廣告,尤其是國際性商品所塑造出的產品形象也創造出許多的假性需求,擘劃出美好世界藍圖,亦讓各地民眾趨之若鶩地瘋迷癡狂。跨國廣告集團與跨國公司的結合,根據不同地區設計合適的廣告策略,以進入當地市場。然而,無論策略為何者,其目的皆是販售跨國公司商品所具有的整體消費意義,藉由適合當地的消費習性,推展資本家商品生產的力量以創造更大的消費文化,擘畫商品所載負的消費假象,將資本家商品的文化意涵融入在差異化的商品中,讓消費大眾只注意到商品差異的特色,而忽略商品本身的文化意涵正宰制著我們的日常生活與消費選擇,遂行資本家消費創造的目的。
本文尤為強調的是,全球行銷策略的運作,不僅限於如何將商品與全球生產消費鏈連結,而是如何在面臨全球與在地的衝突時,還能夠順利進入當地市場,並且被當地民眾所採用購買。從此處看來,單純仰賴全球行銷策略是沒有用的,要能將全球商品在地創造新的消費文化,還需知道如何與在地接枝,並且和當地媒體環境作整合,使消費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媒體和生活方式則見後文之討論),消費文化也才能夠深入本土文化特質,成為流行文化的一支。
再回到麥當勞在消費創造的生產過程來看,麥當勞在進入台灣市場後也採行全球性的行銷策略,並且將「麥當勞叔叔」的歡樂形象和家庭價值藉由廣告敘述的方式傳遞其文化觀,尤其採行在地化與全球化整合的行銷策略,將本土的文化特質(如冰淇淋強調一人吃兩人補策略)附加於廣告文本上,讓其消費形式與我們日常生活,巧妙地與台灣文化融合;另外則與台灣當地的社團合作,參與公益和社區活動,使麥當勞印象深深與日常生活結合,迅速在台創造一股速度消費的文化特質(胡光夏,2002)。迪斯耐樂園(Disney Land)亦復如是,它們以夢幻為號召,創造許多的綺麗世界幻想,並且為了吸引越多的旅客,也將世界各地不同的商品與飲食納入其樂園之內,在迪斯耐樂園裡,所有事情皆能被滿足(吃、喝、玩、樂),進入園中的旅客也享受到來自全球各地的消費商品,每一個在園中消費的人,雖然在全球行銷的旗幟下以為有多元的消費風格,但是迪斯耐樂園所創造的幻想和需求滿足卻反倒主宰了個人的消費風格,成為「去差異化」的消費形式(dedifferentiation of consumption)(Bryman,1999),每一個進入迪斯耐樂園消費的大眾,其實已經在生產消費文化的當下,將迪斯耐的夢幻、娛樂、神奇等文化特質,展現在遊樂機器和沿街的商店,消費大眾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消費迪斯耐,還是在消費單獨的商品(美食或遊戲)。
我們可以發現,全球行銷策略的興起,除了體現在廣告的展現上,大量的出現以國際商品為主的廣告內容,呈現出消費商品能為生活帶來美好的假象美景;全球商品與在地文化的交融,使得當地人情感得以連繫,進而誘發出更多的假性需求,而不自知地被消費商品所納編,形成新的消費文化。從另一方面來說,消費文化可怕之處,是它無限包容的文化價值,讓消費者忘卻思考全球商品與在地情感的差距,反而視之為「屬於我這種人的」文化商品。無論是麥當勞還是迪斯耐樂園,它們之所以能夠對全球刮起消費風潮,除了是綺麗幻想的擘畫外,它們展現了無可計量的文化包容力,因此我們可以看見具有中國特色的建築在迪斯耐樂園出現、具有中華飲食風味的米飯出現在麥當勞、米老鼠和唐老鴉與麥當勞叔叔也不時穿著唐裝出現在台灣民眾眼前,它的生產形式已非僅限於商品的大量製造,它更融入當地文化特質,生產出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商品,消費者已無拒絕消費的道理。若是我們深究背後那一股創造消費的生產的趨力,將會發現恐怖的資本主義怪手已逐漸將我們的生活挖入它的生產鏈當中,使我們無法脫離全球性商品的氛圍,終而成為消費其生產鏈環節下商品的消費者,我們的個體與文化價值則已全然被資本主義生產收編於股掌間。
二、跨國媒體助長了消費生產的氣燄
全球化之力量。之所以能夠促成商品的快速跨國流通,則必須仰賴跨國公司所形塑出的資本主義體系。李天鐸(2000)以媒體集團為例,便認為世界體系理論提供了跨國集團擴張於世界一個很好的解釋,在經濟力量領先於民族國家對內部控制的前提下,加快了資本能夠在國與國之間迅速流通,商業力量能夠深入於各個國家間(尤其以第三世界受影響為大),當國家力量消弱而集團力量增加時,便使得媒體公司更容易在各地深植經營力量,紛紛成立分公司,進而成為雄霸一方的集團。就此基礎來說,以集團為導的資本形式,也間接地主導商品貨物流通的方式,以利於集團的在地擴張。
Barker(2002)亦認為促成媒體全球化原因除了資本優勢凌駕國族優勢外,很重要原因係受全球解禁風潮所影響,各國對於媒體環境的鬆綁給了媒體集團加快資訊流動的機會,尤其作為經濟運作的核心──「生產與消費」,媒體將經營觸角伸及海外,並且在電視節目內容中,傳達了全球普同的消費意涵,媒體無形中表達出西方主義的商品、生活方式、價值觀優勢,伴隨著資本化的商品,展現以美國為核心的在地情感。本文以為,當消費商品進入跨國生產的脈絡中,將使得消費大眾所能夠進行商品交換的貨物,將完全透過跨國媒體集團主導,無遠弗界地散佈文化商品的消費意涵。他們以資本與大量生產作為優勢後盾,我們的日常生活幾乎被跨國商品的消費形式所影響,造成我們處在這樣的消費文化意識形態而不自知。其潛藏的隱憂,便是作為展現族群文化的日常生活,將被跨國媒體生產的消費文化意識主宰,使我們的文化受到「再形塑(restructure)的過程」,跨國媒體將改變我們的生活走向「跨國化」,而失去自省原始文化的必要性,最後,只剩跨國消費生產主導的日常生活。
由於受到解禁浪潮影響,促成跨國媒體誕生,它們一方面將媒體節目生產鏈逐一整合,形成以集團為核心發展的綜效優勢,另一方面則試圖收編/整合各種文化特質,創造一種新的混雜文化,以因應節目進入各國時的適應能力(Barker,2002)。在媒體集團的簇擁下,它們以混入多種文化特質卻又單一的節目內容傾銷全球電視網絡,並且搭配廣告主全球行銷的策略,以全球性媒體大量曝露全球性廣告的方式,創造諸多文化商品的假象迷思,在全世界引起流行的消費風潮。Andersen(1995)便以聞名的電影「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為例,電影公司搭上了以綜效為主的多媒體策略,在不同媒體中販售其周邊的文化商品,甚至於連非常年輕不允許進入電影院的小孩,亦為電視媒體廣告所形塑出的侏羅紀公園的樂園想像所著迷,電影公司進而強搭順風車,繼續製造以該群非常年輕小孩們為主的電影周邊相關玩具,更甚一籌的則是與麥當勞的全球行銷結合,在全球的媒體中放送侏羅紀公園的探險故事和樂園想像意涵,在全球各地引起了瘋狂的侏羅紀公園熱,不但以侏羅紀公園故事有關的周邊產品盡出,甚至於也造成一股收集恐龍的熱潮,消費因而被生產創造出來。
Andersen(1995)詳述了行銷與媒體結合的生產力量。他認為美國媒體為了持續保有利潤極大化的收入,媒體業者亦和廣告結合,並且透過電視節目的編排和廣告策略的運用,一方面替電視媒體增加收益,從另一方面來看,消費亦藉由廣告大量在節目中曝光,引起消費大眾的注意,成功的推銷產品和建立商標的印象。廣告的大量曝光不僅在廣告時段出現,也透過與電視節目的構連,反而更能夠將商品推銷至全球的消費者眼前,並且讓他們對商品更為忠誠。
其實,不僅是只有以美國為導的跨國媒體會創造同質的全球消費文化,亞洲地區的電影文化中也隱藏著西方的文化思考邏輯,產生具有西方消費文化的味道。如同David Desser(蘇宇鈴譯,2002)在論證亞洲受到華語與日本影視流行文化的影響時,便發現亞洲國家的影視文化交雜著美國式的文化想像,因而在追本溯源後不難發現,從美國延伸出的文化形式,輾轉從拉丁美洲至亞洲再至全世界,透過符號、影像與商品的載負,強勢地推銷了美國好萊塢文化。也就是說,即便來自於亞洲華人或日本所製造的媒體商品,其實都難逃更大的跨國資本在幕後的操控──如美國,因此連成一氣的跨國式的消費商品生產,成為主宰世界各地文化的另一種力量。
我認為最可怕之處,並非是跨國的資本力量,而是其背後隨之而來的主導消費文化(dominate consumer-culture)。邱魏頌正、林孟玉(2000)在研究日本流行文化對台灣消費者從眾行為的研究時,便發現台灣電視所播放的日本電視劇情節和日本文化特質之展現是造成日本流行文化廣受台灣消費者癡迷的原因之一,並且隨著電視劇中相關產品在街道市面上皆可購得時,跨國媒體與全球廣告主所帶來跨國資本力量已讓台灣的文化特質中夾雜了具有日本文化意味的消費文化,並且創造一股時尚潮流,生產出固定的消費形式與文化,讓消費者被迫處於此氛圍下而去盲目消費之。
其實,在物質主義當道之下,消費者的慾望撩撥已不再是根據其理性思考其需求而決定,反而是由消費文化主宰了大眾文化形式,逼使消費者被迫就選擇與否作二元決定,在同儕間的壓力下,消費者往往最後被消費文化所收編,成為跨國資本生產體系中的附傭。吳知賢(2002)針對國小學生進行日本文化的消費研究,便已發現日本已成為流行的象徵,在跨國媒體強力播放的廣告訴求和電視中的日本流行再現,決定了「日本、流行文化、消費」三位一體的意義,日本商品已開始等同於日常生活必要的消費(在他們眼中,台灣的任何產品都比不上國外),尤其以載負日本文化為主的卡通、電玩、音樂,都成為生產日本消費文化的重要幫手,在其戮力下,孩童們皆已認同了象徵日本的消費文化形式已是一種俗常,更是一種不必要之惡。我們已難辨識自己是真的有需求,還是對其生產的消費假象存著癡人說夢的幻想呢。
跨國媒體帶動消費文化的跨國化,配合著影響日常生活至深的電視節目播放和廣告文化價值的負載,消費者已被全球消費的大網所籠罩,他們不是不能作出選擇,只是在跨國消費形式環伺的前提下,他們似乎也被決定該如何消費了。尤其,電視媒體宣傳的消費文化價值,也告知我們媒體中的生活方式應是我們追求快樂滿足的目標,物質主義撩撥我們對消費的需求,亦同時召喚著我們對其文化形式的服膺,終至讓我們成其生產鏈下的附傭,允諾了消費文化在我們生活當中不斷地創造諸多的消費形式和文化價值。
三、日常生活作為行銷與媒體生產消費文化的環境
我們已可看到,無論是經由全球行銷手法,將商品透過廣告與活動(campaign)的結合,還是透過跨國媒體作為消費文化傳遞的載具,其最終目的是試圖將消費的生產置放在我們日常生活的脈絡當中(lifestyle context),並且讓消費者處於被生產決定的消費形式中以進行慾望之實踐。
然而,從諸多研究消費文化主題的學者卻紛指出,我們雖處於一個被消費生產脈絡所制約的生活情境中,但是仍然能夠藉由「抵抗」、「區隔」、「差異的生活風格」創造消費者的主體性,並且成為一個主動消費者以進行「反制約」消費文化的生產模式(Fiske,1992;Barker,2002;Storey著、張君玫譯,2001;葉啟政,2002)。論者雖強調人具有主動性,在消費乃經由資本的大量生產的脈絡下,消費者卻能夠同中求異,有效抵禦了消費文化強壓的生產模式,而自行創造出與主流的流行消費有差別的消費文化與生活風格。話雖如此,他們卻無法回應一項問題:資本主義在消費生產過程中的重要地位該如何解釋?或許可以說,他們想逃避這個問題。
就Barker(2002)所言,資本主義在消費生產過程中的決定性地位,是不容忽視與逃避的,我們根本無從抵抗消費在日常生活中的生產。換言之,他認為既然我們無法另起爐灶創立新的生活風格,我們也就只好在消費資本化生產的情境下作出最大的區隔努力。就他的論點,其實已經承認了消費文化乃受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主導甚深,即使消費者想反抗,最終仍只能做無謂的抵抗。本文論旨暫不對「消費主動性」作討論,回到論述軸心,我們要強調的是,在資本主義環伺下的消費文化,仍然受生產過程影響甚深,簡單的例子即可說明:「端上桌的菜色就只有那些,無論如何搭配,仍然只是服膺了廚師那一套製作菜色的規則。」
在本文的論述架構下,我試圖將消費文化的生產過程,作以下的耙梳:在當前資本主義社會強調大量生產、複製與行銷的特色中,消費文化的出現其實受制於此一生產環節的影響,資本家利用全球行銷的策略規劃,針對不同地區的消費大眾,量身訂做適合他們的消費商品,然而根植於利潤的考量,這種「偽」異質性(false heterogeneity)的商品,其實在某個程度上仍舊存在著資本家欲兜售的商品形式和文化想像,所有關於資本家販售的商品意義都將隱藏在「偽」異質性的商品中被消費,透過看似差異性的商品,載負著同質的普世文化商品意涵。跨國媒體則因全球貿易的盛行而進入世界各地,成為資本家宣傳與兜售商品的載具(carrier),在跨國媒體中刊播全球性的宣傳廣告與宣傳活動,讓消費大眾所接觸的視聽環境充斥著商品的促銷與販售。然而,行銷與媒體所展現消費文化生成的環境,則是日常生活當中的消費生產,商品藉由行銷的規劃和媒體的傳佈,使商品得以毫無畏懼的進入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並且以一種理所當然的方式在生活中傳達它的消費意識,尤為嚴重者,行銷與媒體的共犯將商品的消費文化生產於日常生活裡,並且更直接的對消費大眾撩撥對商品需求和消費慾望,使我們根本無從質疑這些消費商品存在的必要性,反而自願去投入由資本家所佈下的消費大網,創造消費的生產趨力在此則變得理所當然了。
Miller(1997)研究千里達(Trinidad)的日常生活,發現美國影集「The young and the restless」和美式飲料「可口可樂」在整個資本主義的生產行銷手法中被傾銷當地,長期發展的結果,讓美國消費文化逐漸與當地固有文化融合,美式商品亦在日常生活當中隨手可得,不但改變了千里達人民的消費方式,也將其消費文化形成屬於他們自己的「認同(identity)」,讓美國的消費文化與千里達的日常生活緊緊扣連在一起。Ritzer(2001)則指出,麥當勞文化的侵入則是一種展現文化帝國主義的最鮮明例子,它透過在地文化商品的塑造(例如推出米飯類產品),讓消費者以為自己進入了具有地方特色的地方餐廳,失去辨明西方速食文化與東文飲食文化的差異,反而因過度接受麥當勞的在地文化商品,改變了吃的習慣和吃的方式,甚至習慣於麥當勞的消費文化,誤信麥當勞乃是當地的產物,讓自己不自覺地進入了麥當勞資本家的消費網絡中。吳知賢(2002)更發現日本流行文化與日常生活的結合,讓我們對於日本消費文化的可親近性已不再透過媒體為中介,它直接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隨處可及,尤其對於國小兒童的消費行為來說,根本不用特別經由全球的行銷策略,或是全球性媒體的廣佈而輕而易舉觸碰其生產鏈,它根本已在我們日常行事中與我們生活緊密結合,想當然爾,學生們對於日本文化的消費便更不會注意其宰制性的消費而視之為理所當然了。
我們可以再回顧今時的日常生活,其實也被生產出特有的消費環境。詹宜軒、陳瑩真(2002)便發現台灣已經藉由卡通人物將消費商品緊緊與日常生活結合(見表1)。例如由可口可樂公司所創造的Qoo娃娃,結合企業本身所生產的飲料,同時亦結合媒體和消費性商品,使得消費大眾所生處的日常生活中都充斥著Qoo娃娃,而喜好Qoo娃娃的消費者根本無須接觸飲料或房車的生產鏈或是其行銷的管道,自然而然會因為對娃娃的喜好成為消費該類商品的消費者,繼而成為被資本家收編的消費愚民。
最明顯的現象便是Hello Kitty,資本家知曉Hello Kitty所能創造消費風潮的力量,試圖將其產品結合Hello Kitty的圖象,生產出具有Hello Kitty的文化商品,並且吸引那些可能從未注意過該產品的消費者。而喜好Hello Kitty的消費大眾在消費的過程中,對於商品的關注是少於對於圖象符號的關注,換言之,他可能知道自己買的是具有Hello Kitty的產品,卻不知道此產品究竟是作為何用,也因此資本家看中了這樣的購買行為,了解創造更高利潤的作法,便是將更多消費大眾所喜好的物品黏貼在原生產品之上,使其原生產品的銷售範圍更為擴大,以攬更多的消費者。因是之故,便透過行銷的手法和媒體的傳佈,將卡通符號黏貼於原生產品之上,並且使之進入日常生活中可隨時觸及之處,讓消費的生產趨力深入每一個人的四週環境,感知商品所載負的卡通符號所傳達出的消費意義,吸引更多人對原生產品的注意。
還有一種創造消費的生產趨力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則是活動的贊助。在許多的體育競賽和街頭活動,商品的商標隨處可見,這亦是行銷的消費生產趨力於日常生活中作用的結果,例如運動飲料場商贊助體育競賽的飲料、軟片場商贊助體育競賽的攝影等,而最有名的例子是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可口可樂公司贊助奧運會時,以母公司所在地為特色強調在地的商品,除了街頭巷尾和比賽場地充斥著可口可樂的贊助廣告,同時它所強調地方性商品的特色也讓消費者更注意可口可樂在當地日常生活的重要性,而自動自發的服膺可口可樂在亞特蘭大所撒下的消費大網。
事實上,資本家若無法將消費文化注入日常生活當中,即使具有優秀的行銷策略和絕佳的媒體排檔,消費大眾仍然無法近距離的接觸商品本身,自然地消費的生產則無法全面的影響消費大眾。可口可樂的贊助活動,有效地整合了體育競賽,即使是那些不喝該可樂的消費者,平時不接觸相關廣告或媒體的前提下,一旦進入了體育競賽的生活環境中,仍然無法逃離可口可樂的消費環境。
表1:卡通人物與其他商品的結合
卡通人物(來自國家) 整合之商品 銷售結果
酷兒Qoo(日) 飲料東森幼幼台報紙(刊登連載漫畫)Nissan Sentra房車 隨飲料可低價購買的酷娃娃,兩週內賣到缺貨
哆啦A夢(日) 統一企業相關商品 銅鑼燒業績成長40%~50%
阿貴(台) 食品、飲料陽信商銀信用卡 汽水糖業績成長2倍
SNOOPY(美) 統一麵
Hello Kitty(日)大頭狗(日)賤兔(韓) 麥當勞食品 競相購買,以上玩偶贈品的麥當勞點餐率皆提高6%
米老鼠(美) 麗嬰房服飾
哈利波特(英) 小林眼鏡
飛天小女警 鎮金店
趴趴熊(日) 中國信託信用卡
米飛兔(荷) 富邦銀行信用卡
Hello Kitty(日)酷企鵝(日) 誠泰銀行信用卡
比得兔(英) 國泰銀行信用卡 發卡第一年便有20萬張發卡量,目前則已達30萬張卡,佔國泰銀行總信用卡發卡量15%,為國內卡通肖像信用卡市占率第3名。
皮卡丘(日) 萬通銀行信用卡
頑皮豹(美) 泛亞銀行信用卡
Hello Kitty(日) KTVMarch房車
資料來源:《廣告雜誌》(2002),139: 82-93。作者自行整理。
由此可見,日常生活已不再如此單純。作為行銷與媒體施展消費生產趨力的環境,它體現了資本家亟欲召喚的消費大眾如何的被收編的過程,創造消費文化的生產趨力已不單僅藉由行銷的策略規劃或是媒體的強力播送,在資本主義社會瞬息萬變的現代裡,資本家若是無法將商品的消費創造環伺在消費大眾的左右,那麼無論行銷還是媒體的運作,其趨力仍舊是一種力不從心的施展。它唯有深入消費大眾日常生活,讓他們隨時能夠感知商品的存在,慾望才有可能被撩撥起來的機會,生產消費文化的趨力也才能夠真正展現它收編消費者的力量。
消費文化的生產已逐漸向外擴展,從核心的商品生產,逐漸的吞噬消費者享受物質主義的慾望心,向外接合全球行銷策略和媒體全球化發展步徑,深入全球各地,進入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讓我們不得不接受那一套消費文化的形式。朱元鴻(2000:39-40)不免哀嘆:「文化工業隨著我們社會的成熟而日趨繁榮,幾乎遍在。離開了具體情境,我們越來越難以抽象的指認什麼是宰制奴役、什麼是自由解放。」我們以為社會愈繁榮,我們愈能跳脫文化工業對日常生活的宰制與囿限,但實則不過是創造了更多條的文化生產鏈,並且使自己臣服於享受商品生產後對生活帶來的日常滿足。
回到本文最前頭「當消費成為一種生活的實踐」,我們該以什麼方式來生活,或者說我們該有什麼樣的生活風格,其實根本沒有深談的空間,舉目所見能讓我們生活富裕滿足的商品,說穿了是資本家或是資本主義賺取利潤積累的手段,他的觸角伸及到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不斷地複製了同質性(或是說混雜文化的同質性[hybrid cultural homogeneity])文化商品並且大量生產和融入了每一個人所處的生活環境,讓消費者無力抵抗而進入它的生產消費鏈當中。所以,我們自天亮睜眼起床的剎那間,也開始了我們消費資本主義商品的文化,既滿足對時尚流行的癡迷,同時也將消費的跨國生產關係拉入自己的生活中,讓我們無從逃避商品強力地撩撥消費的慾望,不斷地灌輸消費的合理性與正當性,創造更多更大量的商品與消費文化,自然讓我們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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