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聊話題] 同情販賣機
日前,朋友轉寄了一篇文章給我看,他問我,文章裡頭提到「個人責備論」是什麼意思。
這篇文章,是一篇網路自由寫作,內容批評了商業週刊在某一期,提到了小如爸爸賣山藥來籌措她的學費的消息。這則新聞大概是發生在去年底吧,小如的家裡以賣山藥為生,然後囤積過多的山藥卻無法找到適合的經銷管道賣出去,終而因網友們將他們的困境以e-mail傳播出去,順利找到一家大賣場,願意提供銷售通路來販賣小如家的山藥,小如的學費也順利籌措。
我看到的這篇文章,認為商業週刊以一種菁英式的姿態來檢視小如這般的窮人生活,並且將大部分的原因歸諸於窮人先天上所受到的不公平對待(如貧富造成的教育機會不同),讓他們在起跑點就無法於他人競爭,也使得這樣的差距讓貧富之間出現了莫大的鴻溝。文章批評,商週未提出更為具體解決貧窮的問題,反而以更高的姿態消費了窮人,換回讀者對週刊的注意、與搏取大眾一絲的垂憐。
文章中,引述了一句商週的報導:「例如800期91頁:『由於各方面發展都受到限制,所以窮人普遍生心理上的難題,而導致懶散、自卑、挫折、自暴自棄、以及充滿仇恨的心態,這就是所謂的貧窮文化。』」他以個人責備論的方式將所有問題從社會結構再歸結至窮人本身的原罪,用以更突顯出商週自以為的大愛,來吹捧自己對於窮人的關心之意。而這些事情看在這位寫作者眼裡,是一種極為偏狹的視野來看待窮人本身的價值與意義,來換取自身極為自負的社會道德感。
我想到,我們常會收到一種求救信。無論是身體重要器官捐贈的求救消息,等待有心人器官的哀求;還是在某條路某條巷子口的某個小攤販,一把年紀的老人在寒風或烈日中賣那利潤才塊錢的小點心。如果你有仔細觀察過的話,這類e-mail往往是最常被轉寄的信件,而其內容的描述與急迫性,往往會讓讀信者恨不得能夠馬上能夠幫助信中人的困難,以解決他們長久以來所受之困境。
為什麼會這樣?
在我家附近,是一處熱鬧的電影城商圈,在旁邊的不知名巷子口,杵著一台賣蔥抓餅的小車,那老闆是個白髮皤皤的阿婆。人潮不斷的小商圈,卻沒能讓那個蔥抓餅阿婆感受到生意忙錄的感覺。她旁邊的其他攤販顯然是比她有生意多了,無暇空出時間來和阿婆聊天,發呆枯坐似乎成了阿婆最常擺出的姿勢。
每次,我只要經過那間攤子,都會刻意停下來買她的蔥抓餅,倒也不是她的餅好吃,她的沾醬也像個蜻蜓點水似的虛應一下我的蔥抓餅,我仍會像是進行儀式般的買張餅回家啃。我希望阿婆能夠因為多賣我一張餅而提早收攤回家,我也希望阿婆能夠多賣幾張餅,讓她生活能好些。
這是我的同情,我拿25元買來的同情。
沒錯!因為我不忍看阿婆一個人辛苦的擺攤工作,我希望用25元換取阿婆的幸福與我的同情心。
別鄙棄我,因為你也是這樣。
你以為小如家為什麼能賣完囤積的山藥?他們家的山藥特別好吃嗎?一點也不,商週做了說明。但是,小如家為什麼能夠這麼快的將山藥銷罄一空,這都得歸功於「沒有」同情心的你自己。
如果你有同情心的話,就不會只買山藥而已。你會更去幫小如家去想該如何提供實質上的建議,能夠徹底的解決她們家的生活問題。如果你有同情心的話,收到那些求救的e-mail時,就不會第一個想到的是該如何去那家店消費他的產品。如果你有同情心的話,就不會只是丟個幾塊錢,就以為能夠幫助他的生活提升多少。
因為我們自己是幸福的,在功利社會裡打滾換來的幸福,讓我們內心中突生些許的罪惡感,多少懷疑自己踏著別人鮮血換來幸福,本身具有什麼樣的價值。當我們看到別人處境更艱難的時候,內心其實是對於你自己過去求功取利的警示,深怕那天自己會淪為此般艱困生活。所以,用幾十元買來的同情,不僅能夠顯示出自己仍是具有人性的,也代表著我贖罪了過去所犯的罪業(無論它是好或壞……)。
對於窮人的施予,其實不是真的在幫助他們,即使秉持著「總有人要做」的心理,也不過是合理化自己購買同情心的行為罷了。他的困境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為他們著想的人,仔細的思考該有什麼樣的方法能夠真真正正的改變現有的生活,問題也才能解決。我們這般只是偶而發一善心的購買,不過是替自己購買了那消失已久的同情心罷了,你以為自己還能做什麼?
社會不需要的是同情,因為已經有太多太多人不斷地在進行購買同情的動作了。下次,當你要去購買一份你自己的同情時,何不先跟那部販賣機,聊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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