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記事】1:1的熱拿鐵
玫後來還是把電話接起來，只聽到她支支吾吾地，沒多久又掛上了電話。對方是多年前的舊識，不過平日缺少聯絡，連過年都收不到一張賀卡的那種交情。打電話來是因為有事相求，玫直到掛上電話，仍搞不清楚究竟能幫上什麼忙。他們約了隔天下班後，在兩個人都很方便到達的咖啡館見面，因為對方堅持見個面，比較容易說得清楚。
下班時間的台北街頭十分狼狽，街上的行人莫不拖著一臉倦意篤篤而行，唯一使得他們奔跑的可能，是趕著眼前的綠燈過馬路。不知道為什麼，紅綠燈像是障眼法一般，指使著失去方向感的行人，讓他們連一點小小的自尊也不剩。擺地攤的小販，橫亙在每個熱鬧的路口，精神百倍地叫賣著，彷彿來自不同的國，一天的生活才剛開始。
玫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咖啡館門口。等了一下沒見到對方，就推開咖啡館的門往裡面攛。門上的風鈴喚醒了老闆的注意力，他在吧台裡一面專注地為塞風壺加熱，一面分神抬頭對玫做出了歡迎光臨，但實在忙不過來的歉意。由於咖啡店不大，再加上沒有請工讀生，人一多起來，就非得自助一下才行。
玫的視線向店裡環繞一圈，有點失望的表情毫不隱藏地顯現在臉上，老闆放下手邊煮好的單品咖啡，邊擦手邊順著玫的目光找尋合適的座位。
「小姐，這邊請吧！店裡一下子太多客人，您稍坐一下我拿餐點單。」
「沒關係你忙，我朋友還沒來，我等一下！」
「不好意思，先喝杯水吧！」老闆匆匆地將單子遞上，同時送來一杯水。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再度被打開。男子很快找到玫，向她招了招手，便走到她的桌前坐下。
「抱歉我來晚了！」
老闆再度送上餐點單和水，這次也拿了筆和紙來給他們點餐。
「給我一杯1:1的熱拿鐵。」玫和男子看了看餐點單不約而同地說。
「嗯！我跟這位小姐一樣，一杯1:1的熱拿鐵。」因為過於巧合，男子隨即再補充一次。
「兩位真是有默契，稍等一下，馬上就去準備。」老闆見兩人一臉尷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畢竟他開咖啡館那麼久了，會強調1:1比例調配熱拿鐵的人並不多，而且還是坐在同一桌，看起來既陌生又熟悉的兩個人。
老闆離開後，玫和男子對望了一下，兩個人似乎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又好像其實什麼都不用說，一切盡在不言中。最後還是男子等不急先開口了。
「好久不見了，妳變了許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還是一樣漂亮，也還是一樣有自己的想法。」
「是嗎？也許是這樣的，也許並非全然如此。那麼，究竟是怎樣的事情，非得見上一面？」玫未給男子拐彎抹角的機會，直接說出了自己的好奇。
「其實我不該麻煩妳的，只是想來想去，好像只有妳能幫得上忙，妳會答應幫我這個忙嗎？」男子像是自言自語，但卻缺乏重點；像是一隻受傷的狼，卻又擁有寒冷的冬天，才顯現出的目光，他望著玫，想要得到一個只有固定標準的答案，這使得玫，比昨天接到電話時更為迷惑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給我一點線索好嗎？是怎樣的問題？嚴重嗎？緊急嗎？我該怎麼做才算是幫忙？為什麼只有我能幫這個忙？」玫奢侈地丟出自己的問號，如果是幾年前，也許會有比現在累積更多的問號，不過幾年過去了，很多問號都像泡泡一樣在空中消失，讓問號消失也許更為奢侈。
「是這樣的，我頂了一家店面，店主原來是做咖啡館生意的，裝潢器具都還在，可是經濟不景氣，全家都要移民去美國了。我覺得好可惜，和對方談了很久才決定接手的，現在只缺一個老闆，還有一個適合重新開幕的季節。妳願意幫我這個忙嗎？我可以再請夥計，如果真的忙不過來的話。」
「兩位打擾一下，1:1的熱拿鐵好了！」老闆端著托盤來到他們的桌前，同時也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謝謝你！」
「謝謝！」
「熱拿鐵，要趁熱喝才對味，有什麼需要隨時通知我一聲。」
「老闆，謝謝你，暫時不用麻煩您了。」男子微笑示意老闆離去。
玫搶先喝了一口剛端上來熱騰騰的拿鐵。對於拿鐵，她有幾分懷念，雖然後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在公司裡喝工讀生煮的美式咖啡，但是多年前拿鐵是她的生命，也是紀錄自己生活的一種方式。一杯拿鐵，代表一種心情，一種，涼掉以後就會跟著消失掉的心情。所以她不反對老闆說的，熱拿鐵，要趁熱喝。
「你剛才的意思，是要我辭掉工作，空降去當咖啡館的老闆娘，自己打自己的卡，還要負責整個店裡的大小事？」嘴巴沾了一圈熱拿鐵的玫，頓了頓思緒，睜大了眼睛等男子的回答。
「妳知道開店一直是我的夢想，可是我的公司是一大顧忌，現在經濟不景氣，公司勉強有盈餘，我不希望這麼早撤走股份，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增加額外的人事開銷，咖啡館，一直也是妳的夢想，我們一起合作，我把雙份的薪水給妳，如果不喜歡待在咖啡館的時候就自動放假，只要讓咖啡館成為一個窩，一個擁有我們夢想的地方，妳覺得如何？」男子一面喝著熱拿鐵，一面笑著遞上紙巾，同時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玫的看法。
「為什麼是我們的夢想啊？你知道多少人有經營一家咖啡館的夢嗎？為什麼不去找他們幫忙？也算是完成他們的夢想呢？」玫收下男子遞上的紙巾，還是習慣性遞用舌頭把嘴邊的拿鐵泡沫舔進嘴裡，一聽男子提到關於他們的夢想，忍不住抱怨了起來。
沒等男子回答，玫又接著說：「多年前，我也曾經作過這樣的夢，可是現在，我有不錯的工作、勉強過得去的薪水、固定的上下班時間，雖然談不上什麼達成夢想，但總是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每天早上準時進辦公室，批閱相同性質的公文，偶爾會有會議纏身，下午準時打卡下班，回家陪貓咪，盯著電視裡的連續劇，大約二個月左右上演一次新的劇本。生活總是有不一樣的情節，卻不一定非得親身經歷。對於夢想，我覺得還不如目前的理想狀態，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其實我是希望妳能...好吧！妳不必急著給我答案，再考慮一下好嗎？我等妳的回音。」男子顯然有些讓步，卻始終希望玫能給予他想要的答案。
一個月過去以後，玫始終沒有再和男子聯絡，經營咖啡館的事，也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她偶爾會回他們見面的咖啡館喝上一杯熱拿鐵，不過卻從不坐相同的那個位子。她總是會在另一個角落，回望當時他們一起喝熱拿鐵的桌子。有時候是三三兩兩的學生，在那張桌子前討論報告；有時候是一對情侶，在那張桌子前交換心情，但大多數的時候，那張桌子卻是空了下來，只有店裡的音樂和咖啡香會飄過。
半年過去後，玫輾轉從朋友那得知，男子在數月前的一場車禍裡身亡。因為是一場意外，所以沒能留下隻字片語，只是聽說從男子的皮夾中，找到一張草圖，上面標明了是為1:1咖啡館而設計的，男子的家屬問了好多人，卻沒人知道1:1咖啡館究竟在哪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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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fe note】
台南有一家叫做「11:11 Rendez vous」的咖啡館，是從朋友那得知它開店的消息。幾次到台南的旅行，都有經過那家店，卻從來未曾真正進去喝過一杯咖啡。朋友說要開一家咖啡館了，原本打算寫一個浪漫的咖啡館故事，寫著寫著卻又莫名地往悲傷的地方去。也許悲傷比較能感動人吧！如果某天，你真的發現的一家名叫1:1的咖啡館，別忘了和我分享你的心情。
店名:11:11的約定(Rendez vous)
地址:台南市大學路18巷19號
電話:(06)2082525
性質:茶‧咖啡‧簡餐‧人文‧藝術
Iris
20020318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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