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南京西路灑滿北台灣少有的慵懶陽光,也許是公司行號都往中山北路的方向聚集,反而使得這裡的下午茶時間舒緩而平靜。
安格斯和杜布蕾都很喜歡這樣的午后步調,好像一首布蘭登堡協奏曲,可以拋下工作中全部的緊張和壓力。這倒不是說他們公司敦化南路上沒有這等舒服的角落,只是物以類聚的結果,常會在午間的咖啡館裡遇上煙不離手、眉頭不展的焦躁上班族,談得全都是工作上的事,頓時有種把整個辦公大樓,硬塞進林蔭大道兩側咖啡館的不協調感,相較之下,十幾分鐘不到的車程,換個愜意的環境,非常值得。
他們將車子停在靠近長安西路剛落成不久的國中地下停車場,然後沿著當代藝術館旁的公園捷徑,找尋他們熟悉的咖啡館—Afternoon Tea。這是一家位在某間女性百貨二樓的咖啡館,因為公司曾經接過這家集團的廣告案,所以咖啡館開幕時,總經理還有受邀剪綵。他們沿著手扶梯上二樓,安格斯在轉角處拉了一下杜布蕾的衣袖:
「嘿!妳看,我們公司做的廣告還沒被換下來耶!」
杜布蕾抬起頭回頭忘了一眼,白底黑字的看板上,印著熟悉的文案:
「奔走城市荒漠之間,以H2O滋養心靈讓自己水水的
是一種純粹的思考態度
穿梭擾攘人群喧囂,吃一份櫻桃cake慶祝25歲
一個人的生活可以隨興微笑
抽離庸碌慌張狀態,到idee安心採買似水柔情
悠遊時尚氛圍是生活堅持」
「哈,那是去年跨年的文案嘛!他們公司要打屁股囉!該換新文案了也不通知我們一聲。」杜布蕾尷尬地笑了一下,其實杜布蕾和他心裡都還記得,這是去年她和安格斯的學長分手時寫的文案,因為堅強而優雅的女性形象十分強烈,輕易獲得這家女性專屬百貨公司的欽賴。都已經好幾個月過去了,想不到哀愁的預感卻像旋轉手扶梯般徘徊城市的一角。
不過杜布蕾在手扶梯登上二樓的同時,看見Afternoon Tea的招牌和水晶吊燈,很快便恢復起原有的活力。她和安格斯選了靠玻璃帷幕的雙人座位,各自點了Espresso和Latte,就又安靜地望向窗外的街景。
杜布蕾打破沉默,點了一根煙開始一連串奇異的聯想。
「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像是路人的觀賞品啊?」
「喔!妳是指因為這扇玻璃帷幕嗎?我覺得還好囉!他們看我們的同時,不也意味著我們正在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嗎?」安格斯向杜布蕾解釋著他的想法,也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和煙點了起來。
「話是沒錯啦!可是我卻不這麼想喔!因為路人是移動的,坐在咖啡館中的我們卻無法在路徑上模擬他們移動的狀態,不自覺的便會產生心裡距離,因此,我們可被接受視為互動的說法上,本身就包含了太多不可掌握的因子。」
杜布蕾邊思考,邊指向遠方朝她揮手微笑的小男孩。「你看,比方說那個向我揮手微笑的小男孩,一旦他被媽媽牽著走離了可以向我微笑的象限,就算我再怎麼向他招手,對他來說都是無意義的吧?除非我捨棄了幾原本存在的位置,朝他走過去或是什麼的,我的response對他或對我來說,才算有意義啊!」
安格斯聽了杜布蕾的陳述,覺得她的觀點也蠻有道理的,於是喝了一口桌上的白開水,思考著有沒有可以接續這個話題的想法。
「嗯,妳的想法蠻有意思的,人好像常會在無意義的象限中擺盪,以為自己為對方做了很多的努力,卻得不到該有的回應,正在納悶的時候才猛然發現,對方的象限裡,根本看不到你。」安格斯很滿意自己為這段對話所下的結論。
杜布蕾立刻補充道:「所以在同一個象限裡的人就應該更加努力囉?如果這一丁點的機率都沒把握住,失去任何其他的東西,就一點都不值得同情了吧?」
還沒等安格斯回應,侍者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送上咖啡。杜布蕾看著很像soufflé的燈飾,興起了再點一份甜點的念頭。有好幾個經過南京西路的深夜,每當她抬頭望見Afternoon Tea的燈飾,最先令她想起的不是咖啡館,反倒是外型十分相似的法式甜點—soufflé。侍者遞上menu,翻開甜點那頁,杜布蕾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店裡用法文為它直接音譯了一個浪漫的中文名稱:舒芙蕾,
光聽就覺得很甜蜜了。
之後他們聊了一些生活中的事,像是失眠的時候用哪些方法幫助自己入睡,他們像是玩接龍遊戲一般,輪流搶著替對方解答:
「洗熱水澡」
「看原文小說」
「趕企劃書」
「喝熱牛奶」
「聽古典樂」
「跳有氧舞蹈」
「做伏地挺身」
「拖地」
「洗盤子」
「吃安眠藥」
「喝紅酒」
「談戀愛」
「啊!你說什麼」杜布蕾很吃驚地看著安格斯。
「我說,談‧戀‧愛‧啊!」安格斯倒是臉不紅、氣不喘地一字一字重複了一次。
「去你的…..」杜布蕾白了安格斯一眼便熄了煙,心想:「戀愛不就是風格分析論裡失眠的開始嗎?安格斯真是夠狠的了!」
看看手錶已經快要五點了,為了趕在下班塞車前回公司,他們於是告別了黃昏的南京西路。其實一路上杜布蕾都還在想著剛才的話題,關於追求的象限和所處的象限;關於失眠以及解藥。不過這些很快都將被忙碌的工作所取代,她心裡清楚的很。
「嘿!下次我們找夏綠蒂一起去看展覽吧!故宮最近有個繪畫特展聽說不錯。」回辦公室前杜布蕾和安格斯提議。
「沒問題啊!小事一樁,我學妹最愛看展覽了!」安格斯若無其事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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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綠蒂,22歲的社會新鮮人,杜布蕾的工作夥伴,大學唸的是政治,不過對於激進的政治狂熱份子很感冒,於是從大學開始接觸大傳方面的課程,經過大傳系學長安格斯的介紹進入廣告公司,從半工半讀的助理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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