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告訴你這個故事之前,讓我先跟你說一個奇怪的夢。
時間應該是白天,而且是在一個太陽不大,沒有風的下午,我在我家旁邊的土地公廟前,這座廟是阿公捐出土地,給村裡建的。廟後突來「碰」的一聲,從地底冒出煙霧,打破了原來的寧靜。
我感覺那是夢。明明現在,我的阿嬤是屈著身體,窩在幽暗的小房裡,瘦骨如竹的,令我實在不忍心,幾次回家,也不願去看她。我的自責,她也許是知道的。為何此刻,她一身豐腴地坐在廟邊的長椅,雙手合握,平和地放在腿上,對我僅是微笑,什麼話也沒說。
這太不尋常,她身穿一套大紅連身旗袍,那料子看起來鮮豔細緻而柔軟,臉上還畫了妝,像是要去參加喜宴,那模樣簡直是二十年前的她,也許是日治時期的她吧!我真的說不上來有多麼詭異,多麼不踏實。從小到大我每天都做夢,就連課餘的小憩,一闔眼也立即進入夢境。這是第一次,我在夢裡不安地懷疑與肯定,這畫面絕對不是真的。
我還在猶疑時,爸爸出現在我的身後,我轉了身,又是倒抽了一口氣的震驚。我確定那是爸爸,而他竟也不是我所熟悉的樣子,他應該是挺著啤酒肚,臉上有明顯的鬍渣和皺紋才是呀!彷彿我走進了時光隧道,我是現在的自己,他們卻都如此年輕。我叫了一聲:「爸!」,他欲言又止,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頭,隨即離開。
我愣了幾秒鐘,不願多做猜測,只是想跟阿嬤說些什麼,於是又轉向她,正想俯身要摸摸阿嬤的臉,(我實在痛恨這個夢進行的方式)還未碰觸到她時,我卻倉惶地回到下午的被窩,夕陽微暗地從宿舍窗口進屋,我冒了一身冷汗,急忙坐立,並且慌張地哭了起來。
那四周的景沒變,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嬉戲的聲音,不時會在我的耳邊迴盪,偶而還有媽媽和阿嬤爭吵的怒罵聲,極其令我無奈。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二十歲的那一年,在院子裡看著媽媽給姑姑「挽面」時,姑姑一邊熟練地雙手拉緊糾纏的棉線,牙咬著線的一處,一邊對著媽媽說:「妳看,加偌少年咧!」我在一旁立刻好奇又興奮地吵著:「我也要!我也要!」這時候,阿嬤搖著她用檳榔葉柄製成的扇子,用著嚴肅的語氣和表情說:「查某囡仔不好挽面啦!愛等到嫁人那天。」
(一)
印象中,阿嬤是慈祥的,她幾十年如一日的穿著,讓我每次想起她,就是那個樣子:藍色上衣,布料粗糙,前面一定有一排鈕扣和兩個口袋,可以隨時裝東西或把手插入的那種款式,深色系半長不短的褲子,輕便而俐落。天氣比較冷時,衣服多了幾件,厚了一點,沒什麼變;她的頭髮不怎麼白,總是梳得服貼,髻在腦後一環。
每天早上,阿嬤都是伴著月光和晨曦在鄉村小道中做著她所謂的老人體操,跟著公雞一起把太陽公公叫起來。在做運動之前,她先是虔誠地向阿公捐獻土地來蓋這座土地公廟的眾神請安,熱茶、檀香、金紙,不見阿嬤有一天懈怠。
從前,我和弟弟只要不乖,被媽媽罰跪或追著打時,阿公會先從屋後跑到屋前來拯救我們,阿嬤當然是尾隨著阿公而來,嘴上就不停地說著:「好啊啦!好啊啦!」我和弟弟就像看到皇上一樣,以為可以獲得大赧,但媽媽的眼神在這時候會更加兇狠,一副「你們敢再跑或敢起來的話,下場更糟!」我們一動都不敢動,有時,犯的錯太大,頭上還頂著一盆搖搖欲墜的水,小孩子是最容易發抖的,阿嬤也不敢「違背」媽媽的指令,常趁媽媽沒注意時,幫我們拿水盆,或幫我們把風,讓我們歇歇。
我是阿嬤最疼愛的小孫女,阿嬤對我,不算是予取予求,也可以算是應有盡有了。但,阿嬤常和媽媽吵架,小的時候很難理解到底為什麼。身為長女,要聽的是媽媽為人媳婦兒的苦處,還要忍受媽媽處理繁瑣家務,因而壓力太大所造成的情緒化和壞脾氣;又因為從小是讓阿公阿嬤帶大的,他們給我許多溫暖,也得我付出代價,聽著阿嬤說著媽媽的不是,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恨著媽媽。
阿嬤說,媽媽是後母,爸爸事實上並不喜歡她,情非得已才娶的。難怪媽媽對我特別兇。我沒看過多少這類童話,卻也有一般人的會有的常識:「後母都會虐待前妻生的女兒。」我也不記得了,而媽媽告訴我,我上幼稚園之前,一直都是叫她『阿姨』,她氣得終於受不了,硬是從阿嬤那兒把我拖回來,我還哭得淒慘。其實,阿嬤和阿公就住在我們家後面,只隔了一道土牆,根本就在隔壁,還同一個屋簷呢!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常聽阿嬤自言自語,有時在自己的房間,(我還是聽見了,因為我的房間就在隔壁)有時在前院的石墩,大多時候在土地公廟前的涼椅,略帶哀怨地訴說著歷史故事,一段一段彷彿連續劇,十幾年也重播了不下千次,劇情我已瞭若指掌,劇中人則是我們家的上上下下,主角是她和媽媽,當然,媽媽是反派。
「阮以前細漢的時,愛去山頂綁竹子、撿柴,工作做未了,回來擱愛煮飯、燒水,有時查甫人食飯飽,菜攏無剩,阮也是挖『飯屁』食,無飽嘛著講飽!那有像恁今天這歹飼,挑東挑西!自透早做到晚暝,苦也不敢哎半句。...」以前人的辛苦,阿嬤要我們永遠記住,所以每天準時唸誦。
剛開始,我同情著阿嬤,在她們那個時代,傳統的觀念加上窮困的生活,讓人覺得好可憐,有時,我還會以像大人的口氣安慰她:「阿嬤,過去的代誌就別想啦!」可是聽久了會感到厭煩,爾後常常趁機溜走,甚至就丟了一個厭惡的眼神和一聲「嘖!」便離開,留下她一個人繼續。
「恁後擺若嫁尪,就不要學恁老母,捧人飯碗無媳婦仔款,每天一支臉給誰看,厝邊隔壁會笑死喔!」阿嬤講得氣憤,儘管沒有聽眾,或者,講完就唱著『阿嬤的話』:『做人的媳婦著知道理,晚晚去睡就早早起...』似乎是唱給媽媽聽也順道告誡我們。
「你們以後少去那兒,我看到她就討厭!什麼事都要我們做,為什麼不叫他們?她又不是只有一個兒子!當初剛嫁進來的時候,想盡辦法要叫你爸離婚,我被她趕了好幾次,你爺爺還說,媳婦是用錢買回來的,為什麼要離婚?講得這麼現實,還不都是為了錢?怕他兒子沒人要?自己虐待媳婦都不講,你們大伯母二伯母哪個沒被趕過?今天才在那邊裝可憐,講給誰聽?...」每次媽媽在我們面前說著阿嬤的不是時,我真的覺得媽媽就是阿嬤眼中的惡媳婦,咬牙切齒,沒有做媳婦應有的溫馴,也不像阿嬤總含著淚訴說的那般悲情。
我不知道媽媽到底有多少不滿或恨意,也不明白媽媽的歇斯底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本加利。我告訴自己,不需要太清醒,對於各持立場的說辭,就當耳邊風吧!但我的潛意識又似乎不斷地要我提早長大,去釐清二者之間的是非,是非釐得清嗎?
(二)
我常聽阿嬤說起日治時期的事,說日本人很有規矩,但是「有禮無體」,日本婆子都穿很漂亮的和服,但裡面不著內衣,日本男生則會色瞇瞇地想辦法一窺春光。阿嬤年輕時是非常羨慕日本女孩穿著和服的,她總是說,日本老師說富士山比阿里山還低,但是會下雪,而且還有火紅的櫻花。如果可以穿著和服,再點上紅紅的胭脂,去日本富士山玩,看看真正的櫻花,一定很棒。不過,穿和服時一定要穿內衣才行。那時候,我就幻想著,長大後賺了錢,給阿嬤做件和服,而且要帶她去日本玩。
阿嬤喜歡拿著竹編的『矮椅子』在庭院周邊坐下,開始一天的工作,她依然邊念誦著婆媳經以及陳年往事,邊揮著豆大的汗水,看過去就是一個老人與淺水溝雜草對話的景象。當時我會想,應該要幫她的,卻在無形中心裡又來了媽媽的頻頻叮嚀,只好又靜靜地蹲在『護龍腳』看著她,其實小孩子根本不會懂什麼叫『心疼』。
阿嬤生了十個小孩,五個兒子五個女兒,有兩個兒子早就夭折,五個女兒都嫁了。爸爸有兩個哥哥,三家人住在一塊兒,共用一個庭院,而各有各的客廳和廚房,生活和開銷也都獨立,阿公阿嬤則輪流在每一家吃飯,大人們都說,這叫做「呷灰尻」。
有一回,阿公在後院跌倒了,應該是阿嬤最先發現的,我聽見阿嬤的呼救聲,還猶豫了一下才跑過去,只看到爺爺讓阿嬤攙扶著,額頭上一大塊紅,血從爺爺的額頭往下流,一直流,沾濕了他的汗衫和短褲,我就這樣慌了一動也不動的呆住站在阿嬤面前。
阿嬤大喊:「卡緊去拍電話啊!先拍去貴伯仔那兒,叫伊來載,(貴伯是開計程車的,我們家只有機車,有什麼事需要載都找他)緊叫恁爸回來,卡緊咧啦!」
我好不容易回了神,提著還顫抖的雙腳跑向前院客廳,急急忙忙地撥了電話,也忘記我是怎麼說的了,只是印象著阿公的身子變得比以前輕,就在我們扶著他上計程車時,我有這樣的感覺,但我似乎沒有抱過或扶過爺爺。那個月,阿公和阿嬤是在我們家「呷灰尻」。
爸媽和伯父伯母們全都擠在阿公的床邊,姑姑們也都回來了,甚至是一些不熟悉的親人都來到這個小地方,一下子我有大家庭的矛盾和疑惑,為何所有的人會在同一時間和同一個空間出現,而平常是不見這個光景的,有一次類似的情形,是在幫爺爺過父親節時,而顯然地,這一天的氣氛沉重了許多。
「阿玉啊!妳不是在厝?怎麼今天跑出去?午餐讓阿母自己煮,阿爸跋倒妳也這麼晚來?妳做人什麼媳婦?」大伯父嘴裡如往常地嚼著檳榔,他的臉黝黑而發紅地大聲斥責。
「我去找頭路有什麼不對?總比你一天到晚『駁繳』卡好啦!」媽媽的個性一向不服輸,更何況她早就看不慣大伯父總愛以老大的姿態說或做許多不合理的話或事。
「妳若不今天出去會有代誌?」大伯父越大聲了。
「好啊啦!代誌都這樣了,怪誰都沒用啦!先生講明天可以出院,回去厝裡再講,咱都有責任啦!」二伯父語氣也不和緩,但畢竟是比較中立的。
「唉!飼那『無卵葩耶』哪有卡抓?娶媳婦也無效啦!自己忙自己兮代誌。查某囡嫁出去是別人的,阮倆老耶,死在厝也無人知影!」阿嬤依然以可憐的口吻埋怨著,彷彿在告訴其他病床的人,她的兒子和媳婦們沒有一個盡到職責。
而爸爸沒有說任何話。姑姑們則是心疼爺爺的病情,每個都哭喪著臉。我安靜地看著媽媽,她雙手交叉撐在胸前,臉上的表情不完全是悲傷或生氣,但就是難看極了。其他的親戚對媽媽一向不怎麼諒解,這一次,似乎把所有的過錯歸咎於媽媽一個人身上。
從小到大我都清楚到家裡的經濟情況,多半拮据,有幾次,我不經意地看到爸爸一個人走向阿嬤的房間,跟阿嬤小聲地談話,原來是跟阿嬤借錢,有時說是小孩子的學費,有時則說車子整修...。我當下會在心中感謝阿嬤的幫忙,但總在另一個場合聽到讓我自認為有被欺騙與被羞辱的言語。
「阮那有像恁這好命?自細漢著做工做到半暝,現在老了,囝仔賺沒錢,媳婦不孝,想要過好日子,等後世人啦!」阿嬤會在和廟前和鄰家阿婆們聊天時不斷用羨慕的語氣抱怨著自己的兒子媳婦們。每每聽到類似這樣的言語,從阿嬤口中說出,我的心裡就每每對她又少了一份尊重。
(三)
十三歲那一年,阿公車禍過世,那是我第一次面對所謂的「死亡」。阿嬤說:「恁阿公『老去』啊!什麼都無留,要走也嘸甘多和我講幾句話。」我曾聽人說,不論多麼相愛的夫妻,一個人若先死去,另一個人絕不再蓋同一條被子,不過,我看到阿嬤還是睡在同一張床,蓋著和阿公一起蓋過幾十年的被子,幾個夜裡,還會聽到阿嬤叫著「老耶,老耶!」像是在跟阿公說話。
自此之後,媽媽有了很大的轉變,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有時,她會說:「你們偶而也去看看阿嬤需要什麼,或是幫她做點事,她年紀這麼大了,一個人睡屋後,我們有時候不能整天看著她,怕她有什麼事情臨時找不到人,那就不好了。」媽媽以前很少說這樣類似的話,儘管她還是久久一次跟阿嬤大聲嚷嚷。或許是因為阿公已經不在的關係。媽媽以前老是說:「這個家,就是妳阿公對我最好了,只有他才會幫我說話。」也許,媽媽是惦記著阿公,因為媽媽愛阿公,而阿嬤愛的也是阿公,媽媽所以也對阿嬤寬容一些了吧。
在我二十歲之前,爸爸的腿總共斷過三次。那一大段日子,家道豈止是中落而已,爸爸長期無法工作,媽媽到處打零工賺錢,還是無法維持生計,多半是靠著親友的救濟,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打擊,尤其身為一個男人。
我可以體會所謂的「貧賤夫妻百世哀」,媽媽受不了生活的壓力,幾次想要離家,甚至結束生命,有時還會對爸爸惡言相向,傷害爸爸的自尊,或者怨天尤人,實在是環境所逼,有多少人遇到這樣禍不單行的情況會想得開呢?我默默瞭解著爸爸的苦,而這傳統而固執的兩個人,沒有做好溝通,大吵小吵竟成了家常便飯,冷戰也是慣有的事。
阿嬤卻往往是勸離不勸和,不管哪一方有理無理,她一定是站在自己兒子這邊,火上加油,似乎不想讓爭吵停止。記得有一次阿嬤叫我,那語氣應該是有什麼好東西給我,要我過去拿,當時,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竟大聲而任性地回了她一句:「無愛啦!誰叫你常常罵阮媽媽!」講完便跑回自己的房間,也不清楚阿嬤當下的反應,但我心裡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很不應該,想起爸爸曾說:「不管怎麼樣,父母都是對的。」爸爸真的很孝順,這也是媽媽一直埋怨的。
(四)
日子久了,生活中許多事情是會改變的,譬如說家裡的經濟;而不變的事情當然還是不變,好比婆媳問題也許改善了,但紛爭終究是斷斷續續。
二十一歲的春天,一個有彩虹的下午,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回到我們這座三合院來,屋前屋後都貼了紅紙,不亞於過年的熱鬧,每個人臉上掛滿了笑容,整個廳堂洋溢著喜氣,庭院也充滿了歡笑聲。姑姑這一天為阿嬤上了一點妝,也點了口紅,七十歲的阿嬤,如一地髻了個包頭,但在右耳上邊兒的幾根白髮上,夾了一朵小紅花,看起來年輕許多,臉上的笑容更是沒有一刻消失。
庭院外圍的小空地,搭了個不算大的雨棚,三四位穿著雨鞋,戴著工作帽的師傅,正如火如荼地揮汗,和一些魚呀、雞呀展開博鬥,勢必要在中午十二點之前做出好幾道精緻的山珍海味,這是大人們決定為阿嬤的七十大壽慶祝,特地請了『辦桌』,席開共四桌。總聽大人們說,鄉下人以前沒過什麼好日子,孩子們也沒念什麼書,更何況是吃,要求個溫飽都難。
吃飯之前,大伯父還召集了所有的人到『正身』廳堂前,排好照相的隊形,大堂哥忙著立三角架,設定好自動相機,不到幾分鐘,就拍了好幾張我們全家族的大合照。大堂哥還給阿嬤幾張特寫,一群一群地兒孫們又輪流和阿嬤合照,阿嬤是照到後來表情都已經不是很自然了,但還是都保持著開心的笑容。
終於,大家一桌一桌都排排坐好,準備享用這豐盛的一餐。
「阿母!辛苦妳呢!啊~我做老大耶,先敬妳一杯啦!祝妳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每天都快樂過日子!今天,大家都回來了,就是要跟妳做生日,妳應該真歡喜才對,內外孫歸大陣,算算耶,妳也真好命啦!...」大伯父首先舉杯大聲地說。
「對啦!阿母妳常常講妳在厝,無人陪妳,但大家也真友孝啊!七十歲了,心情著放卡輕鬆咧,嗣細的代誌不要再操煩啊!自己生活清心快樂就好啊。」大姑姑也是語重心長地說著。
每個人也都紛紛拿出要送阿嬤的生日禮物。大人們有的拿出厚厚的紅包,有的買了人蔘補品,有的送衣服鞋子...表哥表姐們還捧了花,甚至獻上熱吻在阿嬤的臉上,阿嬤害羞得臉紅起來。
媽媽則特地挑了一套棗紅色洋裝,衣領還繡了一圈別緻的蕾絲花邊,花邊上鑲著小巧的珍珠,胸前繫了一朵紫羅蘭顏色的玫瑰,顯得高貴典雅。那天媽媽為了找衣服,逛了市區好幾條街巷、菜市場,最後在百貨公司才選了這套洋裝。
「阿母,沒什麼物件可以送妳,想了又想,也是不知送妳什麼才好,特地去百貨公司,看著這殊衫,感覺真美,想講妳少年的時每天做實,老了也少穿紅色兮衫。這殊衫妳穿起來應該會真好看,祝妳生日快樂。」媽媽從紙袋取出那套洋裝,帶著滿滿笑容,非常謹慎地向阿嬤祝賀。
「哇!真正有美喔!可是,這呢紅,我那敢穿?穿出去不知人會怎麼講,會歹勢啦!」阿嬤雖然不好意思地說著,歡喜的表情還是告訴媽媽她是由衷地喜歡的。
「不會啦!穿出去加偌少年咧!咱阿玉仔真正會挑衫,這殊衫真正有美啦!...」大家也都給阿嬤信心,還不停誇讚媽媽的眼光。
一番酒足飯飽後,親戚朋友們大多圍在阿嬤四周泡茶聊天,小孩子們有的在客廳看電視,有的在『護龍腳』玩牌,或者頂著大太陽在庭院裡追逐,多麼幸福的場面。『辦桌』的師傅們也忙著清理殘餘,準備休息。
天色早已全黑,曲終了,人總要散。眾多的親戚們在隔天都有各自的工作,必須連夜趕回家,大夥兒忙跟阿嬤道別。隨著燈熄,這個熱鬧而歡愉的日子,就此劃上句點。那一晚我堅持和阿嬤睡,阿嬤入睡前,臉上還掛著微微的笑。爸爸和媽媽似乎還在房裡聊著,我在那個夜裡,想了許多過往的、未知的事情,帶著滿腦子問號,在不知不覺中闔了眼。
(五)
救護車的聲音響亮而急促,讓人聽了更是慌亂更是擔憂。也不知折騰了多久,只曉得,許多親戚昨天回去了,今天又趕到醫院。相同的人,不同的場景,連氣氛也都變了樣,悅顏笑聲不再,還有難過的哭聲。
我是後來才到醫院的,一走進加護病房,就看見阿嬤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眼睛沒有睜開,左手僵硬地縮在胸前,雙腳踡起來像是寒冷,鼻子上插了管子,手上又被穿刺了幾根針,旁邊立了兩瓶點滴,那一滴滴被迫似地往阿嬤的身體裡流,滴得我心頭好疼好疼,眼淚就也就跟著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表姐夫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我別哭,說給阿嬤看見不好。我又看見儀表上,一連串我看不懂的數據,還有起起伏伏地跳動曲線圖,那一刻,真的好害怕阿嬤就這樣離棄我們。
護士小姐不時地來看看儀表、抄寫數據,偶而摸摸阿嬤的手或臉,或者檢查點滴有沒有問題等等,機械式的動作和表情。
加護病房充斥著兩種力量,不停地互相撕裂著;一個力量是生,一個則是死。
我環視了整個病房一圈,隨即又專注地瞧著已經陌生的阿嬤。求生或等死,全可以從病人的表情看出來,掙扎得越痛苦,表示生死的之間戰爭越激烈。
大伯父氣沖沖地從醫師那兒走來,大家也急著詢問情況。
「幹!無道理啦!講那什麼瘋話!若不開刀活不過今天?我聽他在放屁!這哪是有醫德的先生會講的話?騙瘋耶!阮自己的嗣大,若要死,也甘願死置自己的厝啦!幹!開這種『傲』病院,恁爸就不信會多賺錢!你娘咧!幹!」大伯父臉紅脖子粗地大聲開罵,整個加護病房的人全都聽見了,姑姑們雖然加以制止,但也認為醫生實在不該說這種話,真的讓人氣不過。
阿嬤生日過完的隔一天早上,媽媽做了早餐到後院叫阿嬤吃飯時,看見阿嬤跌倒在地上想起來卻很吃力,趕忙向前將阿嬤扶起。但媽媽發現阿嬤的臉部有些異樣。
「阿母!食飯啊!妳怎麼了啊?怎麼跋倒啊?」媽媽非常擔心地問。
「不知是腳麻,還是頭暈,整身軀都軟去...」阿嬤無力地回答著。
「阿母!妳的嘴?」媽媽還發現,阿嬤不只是嘴巴歪歪的,連說話也變得含糊。
不一會兒,阿嬤的異樣更是嚴重了,媽媽慌得趕快喊人來。
家裡的汽車開出去了,這種狀況下,媽媽只好打電話叫救護車。看得出來媽媽手忙腳亂,一時也沒了頭緒,只是叫我打電話給爸爸,再通知伯父姑姑他們,她就這樣一個人,有些狼狽地和阿嬤上了救護車。
阿嬤在醫院待沒幾天,我們就讓她回家了,一方面是院方因為我們拒絕開刀而不肯收,而且堅持說阿嬤絕對再拖不過兩天。一方面則是,大人們決定讓阿嬤可以在自己的家待到最後。
回家後的第二天,家人們不敢輕舉妄動,都小心翼翼地。媽媽、伯母,幾個女人正在幫阿嬤擦拭身體、清理排泄物時,阿嬤又不安分地胡言亂語起來,竟還企圖用右手拔掉胃管,大概是這兩天都沒有「感覺」吃到東西,且胃管插著,本來就有點痛,又只能餵她流質的食物,實在是難為阿嬤了。媽媽她們努力阻止,但看到她硬是要拔起來,那種眼神,令人看了真不忍心!後來,雖已阻止阿嬤的動作,而管子也因為阿嬤的拉扯而脫落了。
之前在醫院也拔了一次,醫生幫阿嬤再重新插入胃管,那過程,對阿嬤來說簡直是酷刑,一個垂死的老人,在那兒拼命掙扎且發出低沉的嘶喊聲,任何人看了都覺得殘忍。所以這次在家裡,阿嬤再拔了胃管,姑姑說,那就試著餵她白粥看看吧。在阿嬤努力的吞嚥白粥的同時,媽媽說,她看到了阿嬤嚥得吃力,但竟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媽媽說,有一次她一個人幫阿嬤換尿布時,因力氣實在不夠大,半哄地跟阿嬤說:「阿母,我力氣不夠,妳愛幫忙出力哦!」阿嬤聽了竟看著牆壁說「不然,妳叫『伊』幫妳搬。」媽媽嚇了一跳,沒看見有人,問阿嬤說是誰,阿嬤的形容是一個年約四十的女人,穿紅衣,沒有腳。媽媽有點害怕,但還是跟阿嬤開玩笑地說:「我看無伊,妳幫我叫伊好嗎?」阿嬤卻說:「哼,我才沒起瘋!」
事隔兩年,阿嬤依舊躺在她的床上,和以前比起來,身子已經小了好幾倍。阿嬤的意識越來越不清楚,常把來探望她的人認錯,時而像個小孩吵著要吃布丁,有時還說她床邊有雙胞胎嬰兒,她要幫媽媽做月子,叫我快去燒開水,準備燉麻油雞。她最常問我的則是什麼時候給她吃『大餅』,迫不及待看我結婚,說金戒指金項鍊全都打好了,怕等不到那一天。
雖然,阿嬤並沒有如醫生所認定的會在當時離開,對我們來說,沒有請看護,只是定期去醫院做例行檢查,全都兒子媳婦兒們輪流照顧,的確是很大的負擔,但慶幸阿嬤沒有離開我們。有時看著她還會不清楚地說著以前的故事,唱著她曾經在我很小的時候,教我唱的日本歌,那是一首幼稚園的放學歌,旋律我還記得清楚,但發音已不能正確,這樣,我實在應該覺得感恩了。
只是,偶而,我會想起那麼一件遺憾的事:我並沒有如願地,為阿嬤做一件櫻花般優雅的和服,而阿嬤的棗紅色洋裝,還放在她掛著全是舊衣的殘破衣櫃,她或許不明白,什麼叫格格不入,但她應該記得那是她過七十大壽時,媳婦兒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而默默珍惜著。直到現在,衣櫃中的樟腦味兒已褪去,奶奶還沒穿過這件早已發黃不再鮮紅的美麗新衣。她一如往昔:藍色上衣,布料粗糙,前面一定有一排鈕扣和兩個口袋,可以隨時裝東西或把手插入的那種款式,深色系半長不短的褲子。
後記:
我做了那樣的夢,夢醒之後慌張地哭,阿嬤那張畫了妝的臉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裡,我不願聯想成她生日那天,同樣地姑姑為她上過妝,喜悅的面孔,何況在夢裡,她穿的竟是大紅色的旗袍。我隨即打電話給弟弟,請他代我常常去阿嬤的房裡探望,跟阿嬤說說話,我的想法畢竟保守而傳統,多麼怕這個夢是個不好的預兆,而我的心裡卻又是何等的矛盾與掙扎。
我寧願阿嬤早點兒走,就算孤單卻了無牽掛,寧願媽媽送給阿嬤的新衣就當作是壽衣吧!也不願看到她一直待在那個房間裡,雙人房又換上單人床,她只能和一些我們看不見,但也許存在的東西們對話,我相信阿嬤是不好過的,正如我也不想以這樣的結論作為這個故事的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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