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散記 天涯盡頭 要單飛才能去嗎 生活是一場夢 大夢初醒時 是莊周和蝴蝶的爭議 蘧蘧是蝴蝶飛行的姿態 在夢中或許也是這樣的款擺

1,631愛的鼓勵 1訂閱站台

我在2001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公共電視客家新聞雜誌節目認識美濃做藍衫的謝錦來老先生。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主持人說這位九十多歲的阿公竟然沒有老花眼，他可以很輕鬆的穿線裁衣製衣，實在太神奇了，當時心想我一定要去看看他老人家的，可是這一等竟過了四年，實在漫長，還好阿公很長壽，不然我和他可是緣慳一面。

十一月的美濃如夏季般烘烘熱，帶著霧氣氤氳的天氣，遠處的菸田也濛濛如煙在升騰，秋季在美濃的原野散逸無蹤暫告缺席。

自田寮交流道下來循著十八羅漢山的指引，走上台28道，直直行再幾許迂迴彎繞美濃就到了。

一路我的心惦記著永安老街的謝老先生，自惜字亭彎進，遼闊的青綠原野永安老街在模糊的大腦意識地圖中，問了村人，他們也說不出個詳細位置。在中山路隨意繞進一條路心想或許這就是永安路，果然不出所料，我們走到永安路尾端。咦！可看見不少老宅院，也意外看到美濃溪的水道橋。去法國看過尼姆的羅馬式水道橋，台灣也有這高智慧的水道橋哩。

美濃獅子圳的水流到看似水泥橋的水溝中，然後衝出水渠，水量變猛烈，兒童可以戲水，婦女可以浣衣，真真不錯！

我們往永安路前端迴轉繼續找做客家藍衫的阿公，車子在安靜的空氣中劃過，永安街的空氣安靜是唯一的味道。

過美濃國小我眼看著右側有家裁縫店，我瞥見阿公就站在桌子前，我大叫阿公在那！朋友轉著方向盤也叫著：「阿公！」哈哈，我們的苦心終於得到回饋，阿公被我們找到了。

停好車，店裡只有阿公一人，我們先對阿公打招呼：「阿公，我們來了。」阿公一定很狐疑：「你們是誰？我認識你嗎？」我用客家話跟他談，他眼中的疑惑頓時煙消雲散。

朋友要我問阿公：「可以在店裡照相嗎？」阿公說：「可以。」我翻譯著說。阿公指著比較舊的裁縫車說：「這台縫衣機已有七十四年歷史了。」是Singer的，我家以前也有一台。阿公又拿出一把剪刀說：「這剪刀也是有七十四年的歷史，被磨到變短很多。」他拿出和另一把正常的互相比較著說。

牆上有阿公和陳總統的合照。我們問他：「總統來找過你喔！」他說是啊，表情平靜，沒有很欣喜很激動的樣子，阿公果真如武林大俠，莫測高深不動情感。阿公說他送一件藍衫給陳總統，陳總統回以酒和茶葉給他。

我又說：「阿公聽說你的眼睛沒老花很厲害！」他說：「對啊！我的眼睛還不錯。」我近視很深的雙眼真的比不上他。阿公有何保養秘方？他說：「不要生氣，不要吃辣。」辣我也不吃，氣倒常常在生。唉！視茫茫是活該。

「阿公，你去過中壢嗎？」「阿公說去過啊！中壢市場有家炒粉腸很好吃，已經搬走了。」「阿公我回去替你打聽，下次跟你說。」

朋友想拍阿公裁衣様子，請他做手帕。阿公拿出兩綑布，剪了水藍色和藍色碎花的。阿公剪好問我會車線嗎？我說會。阿公就交給我車啦！

還好我自小刻苦耐勞家境清寒，小學時就學會踩縫衣機，難不倒我。我坐下踩著縫衣車把四條手帕車好。時間就這樣靜靜流著，緩緩的慢慢的，好安靜的四周。好久好久才過一輛汽車經過，鄰居也沒過來說話，遊客也沒如水湧來。

手帕缝好了，是我自己做的。與阿公無關，只是布是他剪的。

阿公身手敏捷，慶幸這美濃客家唐衫有人繼續裁剪缝拾。美濃的客家婦女穿著藍色大襟服，寬鬆的袖子擺動多舛的命運，窄隘的領口盛著堅毅的骨氣。青色的大色是維美的堅持，一個民族的儉樸，由這衣透映出來。

買一件藍衫穿上它就能感染那美濃人的原鄉情懷嗎？或許可以。但我將目送這藍色大衣走進歷史。阿公說：「來買這衣服的幾乎是客家舞蹈團表演要穿的。」我買了一件藍衫式樣的圍裙，哪日我下廚，倚在舊式廚灶升火置稻草桿，依著腥紅火光看著，我能看到那胼手胝足的先民那一襲的篳路藍縷嗎？但我又得重重質疑，那紅磚砌的廚灶要去那尋去？

謝錦來阿公的錦興藍衫衣飾店傳承有人嗎？套句朋友說的，我該住到美濃去，為阿公拍下他做藍衫的點點滴滴，有無米樂，我想也該有無衣樂。阿公早已把生意的收入看淡了，他水藍色的藍眼睛已無半點煙火味。我深深地看著他雙眼，如嬰孩般純真和無邪。老子說復歸於嬰。我想人若身軀老朽就罷，但心千萬不可老朽俗氣。

美濃農夫琴師我沒拜訪成，我倒是晉謁了一代國寶級裁縫大師謝錦來老先生，他今年幾歲了呢？九十六歲，民國前一年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