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在一八九五年至一九四五年為日本的殖民地。在長達半世紀的統治之下,台灣的漢民族面對大和文化與西方思潮的衝擊之下,是否依然維持著漢人傳統文化?以下我們試著從當時小說、相關文獻中所描寫與紀錄的春節習俗,來看漢文化在日本的高壓統治下所展現的活力!
在當時從十二月二十四日起,則開始有人賣春聯了。不論是家宅或是公司行號,用紅紙寫上吉祥的對句,然後貼在門前以及屋裡屋外之水缸、米缸、牛舍、豬舍、櫃子等。張文環的小說〈夜猿〉中即提到:「大除夕快到了,父親為了新年的新計畫,每天都呆在家裏,在新的簿冊上寫寫年月日,還聽從母親的話,在門口貼了春聯從大廳到廚房也都貼上了『福』字和『春』字。連竹製的門扇上也貼上了門神的紅紙。」
到了除夕當天,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就算在異地工作,也要趕回家鄉團圓。這一天的下午,要舉行「辭年」,也就是在自家的祠堂或家宅正廳的神佛前,供上三牲、五牲、甜粿和發粿等,焚香、燒金紙、行三拜九叩禮,並在神前供上「春飯」。這些「春飯」待到年初五就要收下來,一部份與新飯一起煮來吃,一部份混在飼料裡餵養家畜,如此則象徵著未來的一整年都會很順利。此外,這天亦要將正月初一、二、三等三天的飯都煮好,過年期間只要將飯熱一熱即可食用,既方便又帶有吉祥之意。
蔡秋桐的小說〈興兄〉中,興兄於除夕一大早即等著他的兒子風兒回來「圍爐」,豈知受了日本教育並娶了大和媳婦風兒,並沒有回來團圓。到了初五「隔開」,「嫁出去孩子也返來行春了,子孫男女一共二十多人,他又是一家之主,大媳婦二媳婦款待他是無微不至」。然而,他的大和媳婦和風兒一樣沒有依著漢人習俗,回來「行春」。由此我們得以窺知當時的漢人習俗與日本習俗所形成之格格不入的現象。
關於漢人之歲時節令與日人歲時節令之差異,賴和在〈不如意的過年〉中提到:「同化政策,將過一番批評以後,人為的同化,生活形式的括一,以前雖曾假借官威,來獎勵干涉過,現在已經馳緩了,不復有先前的熱烈。所以雖是元旦,市上做生意的人,還保持舊慣,不隨著做過年,依然熙來攘往,沒有休息的勞動。有的人家併插也隨忘記,一點也嘗不到新年氣味。只有幾處真誠同化的人家,尚在結草繩樹門松,和那些以賭為生的人,利用奉行正朔的名義,已經在十字街路開設賭場,用以裝飾些舊例化的新年氣氛而已」。龍瑛宗在〈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小說當中,亦提及:「雖年底已近。但這小鎮一點也沒有異樣。只因這兒使用陰曆。元旦降臨了。街上只有日本人家裡立著松竹,而本島人幾乎沒有人立它,且照常開店營業。」
宋光宇在〈過舊曆年?還是過新曆年?——日據時代的「曆法改正」及其社會文化意義〉提到:日俄戰爭之後,日本愈益相信「歐化」的重要性。在此風氣之下,臺灣屬於東亞和漢人的文化要素,必然被看成是阻擋「現代化」思潮的障礙。所以,臺灣的舊曆新年便逐漸臨存廢的問題。日本殖民政府在廢止臺灣的舊曆新年之行動是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進行,一方面報章媒體倡導日本之新年習俗,一方面溫和地批評舊曆年有害於現代化之推展。此外,臺灣總督府拉攏地方仕紳於新曆元旦時,參與官方舉辦的新年慶典,跟日本人一起吃「春宴」,在官廳舉辦「名片交換會」。在一九一九年正式改行新曆新年的時候,臺灣的漢人在表面上雖然依照日人之新曆新年過春節、參拜神社,但是家家戶戶依然照著傳統的方式,吃年糕、拜神明、吃年夜飯。舊曆新年來臨時,臺灣漢人依然我行我素地過舊曆春節與元宵。
漢人的傳統觀念裡,對於年節的習俗相當重視,即使家境貧困,亦試圖在春節期間準備一些應景的物品過節。在當時的小說中,對於貧窮人家的過年習俗就有諸多描述,如蔡秋桐的〈四兩仔土〉中對於窮人面對春節來臨之窘境有這樣的描寫:「再後兩日,算是年到了,東家也炊粿,西家也炊粿了,富人家廿四五炊,散凶家(窮人)廿九三十炊,囝仔歡喜得手舞腳跳待著新年的新衣穿了,出外去賺食的人們也陸續回歸來了。」
翁鬧的〈憨伯仔〉中,阿金婆一家因為沒錢,在年貨的準備上較為簡單,但為了應景,仍然大費周章地勉強準備一小塊年糕,文中即提到:「年關總得準備。可是阿伯仔一家沒有錢,又都是病人,所以過年其實也沒啥好準備。了不起蒸一小塊年糕,把褪了色的門聯換一付大紅的而已。」
原本過年期間是人們經過一年的勞苦,歲末休息、慶祝的日子。但是,憨伯仔在過年應該休息的時候,仍然到園裡去工作。憨伯仔並非不願意好好地過一個像樣的年,而是家中處境艱難,期望藉由多些勞動賴以餬口,文中提及:「元旦總算休息一天,穿上稻草編的草鞋,在村子裏閒蹓一整天。一年一度的秘密賭局,老伯仔也從不參加。...整個村子裏,過得像過年的,恐怕祇有林保正吧。」
日治時期臺灣小說中對於當時的春節習俗有著豐富的描寫,但是文本中大多是站在勞苦大眾之角度,來描述窮人於春節期間因為沒錢而無法過一個像樣的年節所生之窘境。此外,小說中對於日本統治下大和習俗對臺灣漢人過年習俗影響亦有所呈現,但是終究只限於形式上的改變,除了受過日本教育之臺籍漢人,大部分之臺灣漢人雖在官方曆法改正政策之下形式上過著新曆年、拜神社,但是大體而言當時臺灣漢人仍依著傳統春節習俗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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