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顧城之《鬼進城》
主講人:黃粱
紀錄:鄭澪
時間:2003年5月4日
地點:紫藤廬
內容:
上半場
黃粱:
今天是青銅學會顧城詩學系列講座的第三場,由我來講顧城的《鬼進城》。依據紀錄,《鬼進城》是顧城1992年受邀到德國柏林訪問時寫的。
《鬼進城》之後顧城又寫了《城》的組詩52首,在這組詩前面有個序言,寫作時間是1992年4月10日,他說起德國很像北京,序言裡最重要的是提到「回家」的想念:「在夢裡,我回到北京,可與現代無關,是我天經地義要去的地方。」這個想念對於我們解讀顧城的《鬼進城》很有幫助。
在談《鬼進城》之前我們先來看一首李商隱的〈春日〉,這首詩很簡單:「春日到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我們現在先解讀這首詩,在春天的日子行盡了天涯,尋尋覓覓望斷歲月,究竟在尋找什麼呢?「鶯啼如有淚」,這隻鶯啼喚不盡究竟為了什麼?如果牠有淚的話,牠的渴念是「為濕最高花」。「鶯啼如有淚」比「蠟炬成灰淚始乾」來得更淒切,「蠟炬成灰淚始乾」始終有乾的一天,可是「鶯啼如有淚」,正因為沒有淚所以啼喚不盡;牠的淚亦不盡,也代表牠的尋索不盡。牠尋遍天涯、望斷歲月究竟在尋索什麼呢?「為濕最高花」,最高花就是無可匹比的花,那朵花就是愛情。
這首詩沒有主語,也缺乏道路的指引,只有四個畫面漸層交疊,一層是「行遍天涯」、第二層「望斷歲月」,第三層「啼喚不盡」,到第四層直接壓迫到你的心,即是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愛情。這首詩跨越語言,直指沉默的核心,所以漢語詩歌不能從語言符號的意義去抓攏它,從語言表象你看不到它內在情境指涉及文化指涉。從這首詩裡我們可以感覺到漢語詩歌就像是以手指月一樣,語言只是一個手指,語言的道路是讓你去望到月,詩就是那個月,假如你沒有辦法跨越語言文字的障礙,也就沒有辦法觸及到詩,觸及這沉默之核。漢語詩歌便有這樣的特性,等一下我們來看顧城的詩也是如此。你若沒有跨越語言文字的柵欄,就沒有辦法邁進詩的家園。
李商隱這首〈春日〉講「望斷」,在唐詩裡面,寫愛情的詩我認為沒有一首詩寫的比這首更深邃更動人。
接下來我們來談顧城在93年3月寫的〈你在等海水嗎?〉,再接著講93年2月寫的〈馬車〉,這兩首詩都是顧城寫完《鬼進城》之後寫的,是在1993年3月顧城知道英兒離開他之前後寫成的。
〈你在等海水嗎?〉
這首詩非常簡單,幾乎也像是絕句一樣,「你在等海水嗎?╱海水和沙子╱你知道最后碎了的不是海水」,那碎了的是什麼呢?漢語詩歌就是這樣曲折。「你在等消息嗎?」這消息像鳥一樣飛起來,但它沒有飛,當一個人站在海邊望著無邊際的海水時,他在等這個消息,但是海水無邊際,消息一無頭緒,海水這個畫面跟鳥疊在一起,你可以感覺到「望斷秋水」的悲緒,無窮的悲緒、無垠的等待在那裡催動著你,產生心碎絕望之情。所以漢語詩歌是一種催動,不是表白,是催動你的感覺能量,通過感覺能量的牽引吹蕩使你的心開放。
這兩個畫面的交疊產生感覺能量的牽引,所以它跟〈春日〉的「望斷天涯」其實是同樣的一種感覺情境,都是無窮的悲緒、無垠的等待。「為濕最高花」,但是它永遠可望而不可及,他一直在尋找無法忘懷的永恆情境。然而顧城在等待什麼呢?我們看看〈馬車〉。
〈馬車〉
這首詩寫於93年2月,93年3月他知道英兒離開他之後,到十月自殺之間幾乎沒有詩作,只有93年9月3日他寫給兒子那首〈回家〉,很可能〈你在等海水嗎?〉是倒數第二首,而這首〈馬車〉是倒數第三首。
這首詩押韻,馬車開過來開過去,就跟柵欄一樣,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如果你只看到這個柵欄,就永遠看不到柵欄背後的詩。漢語詩歌的絕妙就在這裡,它的意義不是黏著在文字上面,你一定要穿越文字才能夠打開詩的奧秘,才能夠進到詩的家園裡面去。
馬車開過來、開過去,暗示什麼呢?這表示跟你無關。在古典漢語詩歌世界,馬車有一個經常用到的意思代表消息,在古代消息是用驛馬車來運送,現代詩也有人用過馬車來代表消息。馬車開過來、開過去,都跟你無關,因為馬車沒有捎來你要的消息,所以不管你靠邊、你拔草,他們給錢、你到田裡、你種地、你分麥子、你砸玻璃,越來越激烈,最後你用血淚,一生的血淚,「你用鮮紅的葉子餵雞」,你的心血,一輩子付諸東流。
這首詩你必須超越語言的柵欄,才能夠看見它背後詩的意涵。顧城非常悲傷,他用極簡單的語言傳達出這種悲涼,非常深沉。而李商隱的〈春日〉非常淒美,你感覺不到他的悲哀。「春日到天涯,天涯日又斜」你看不到具體的悲傷,「鶯啼如有淚」,他沒有辦法講明白鶯鳥是否在流淚,但假如鶯啼有淚的話,它其實是非常輕淺的,是我們一輩子也沒有辦法掌握的,愛情永恆是可望而不可及。
看完這兩首詩,瞭解顧城的精神之後,才有辦法慢慢接近顧城那個時期所要表達的東西。因為詩不僅是個人的感覺,也傳遞了時代情境,傳遞文化基因,就像傳統裡的文化情境:「望斷歲月」,在顧城的詩裡面也表達出來,顧城用「馬車」、「海水」、「消息」這樣的符號,其實它是有文化背景的。詩也傳達出詩人的性情,不只是詩人一時一地的感覺,這些都隱藏在文字符號的底層,從符號意義的表層根本看不到這些東西,「馬車開過來、開過去」它講了什麼?什麼都沒有講到。你如果從文字意義來看根本沒有辦法掌握它,沒有辦法感覺到它。
講完這首兩詩之後,我們才有心理準備來面對顧城的《鬼進城》。《鬼進城》有八首,星期一寫到星期天,後面有一首〈清明時節〉,前面還有個短短的序。寫完《鬼進城》後,還有一首〈還原〉,也跟這組詩息息相關。
《鬼進城》有兩個命題,第一個就是什麼叫「鬼」?另一個,什麼叫「進城」?
要釐清這兩點我們才能讀進去這首詩。前面的序說,「零點的鬼╱走路非常小心╱它害怕摔跟斗╱變成╱了人」,零點就是子時的意思,也就是夜半,在古樂府詩裡面有〈子夜歌〉,都是講一些女孩子心情,也就是說這樣子的情緒只敢在子夜傾訴,在夜半無人的時候才能夠說得出來。零點的鬼,只能在夜半傾訴,人過了夜央,夜的中央以後,人才變成鬼。
顧城在《城》組詩的序言裡面也提到,他在夢裡常回北京,覺得就要回家了,所以這個「鬼」,就我的詮釋,不是陰界的東西,這個「鬼」是一個潛入夢境脫離現實的道路。當靈魂深處於夜半的時候,潛入夢境,他才能夠真正脫離現實空間對他的拘囚,才能夠在想像的世界裡面回家,這就是《鬼進城》。
所以「鬼」是一種意識狀態,在這種意識狀態裡面才能夠進行夢想的遊走,「鬼」是一條道路,讓身體暫時脫離空間的拘求,於是顧城可以回到他所思念懷想的家,北京。
「家」在中國文化意義上來講就是一種歸宿,而歸宿有很多層次,有現實生活的歸宿、情感的歸宿、身體在空間的歸宿,文化上的歸宿,這些都是「家」。所以零點的鬼,走路非常小心,他害怕摔跟斗變成了人,害怕他醒過來回不了家,所以他小心翼翼的。
〈星期一〉
「鬼是些好人」,鬼為什麼一定是好人嗎?如果你把鬼當異類處理,就有惡鬼有好鬼。而在這裡鬼是一種意識狀態,是渴望夢想的人,所以「鬼是些好人╱他們睡覺」,這睡覺的不是鬼,是那些好人,那些渴望夢想的人他們睡覺,「醒了」,進入夢遊,成為「鬼」,進入了夢想世界。顧城告訴我們,人是性靈的鬼,這些鬼是渴望夢想,渴望回家的人。
鬼對人世有非常深的依戀,召喚「吐出一大片煙霧」,使現實生活中的人也能夠感應到。「把手放在文件下邊」就可以讀出「這棵水邊的老玫瑰」,這就是一種透視,透過文件看見裡面的東西,讓那些字顯現在他手上。這就像我們透視顧城的詩句一樣,透過語言文字看見顧城的內心世界。
所以〈星期一〉是召喚一種心情,書寫一種回家的渴望。顧城在海外不學英文,不會開車,不管在歐洲、美國還是紐西蘭都不是他的歸宿,在文化上、身體上、現實生活上都不是他的歸宿,在情感上是不是呢?答案在10月就揭曉了。顧城一直渴望回家,回到他可以安心立命的地方,那個「家」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讀下去就可以慢慢理解。
〈星期二〉
〈星期二〉詩裡面出現三個東西,一個是「風箏」,一個是「第五病室的蠑蝯浸在水裡」,還有「一條大紅魚」,這是他回家鄉的途中所見。顧城寫的家不只是現實生活空間,也處理文化與歷史,有時候他寫歷史事件,也寫文化結構。「鬼閉眼睛╱就看見了人╱睜開╱就看不見了」,為什麼閉眼睛就看見人?看見人就回到現實了。因為閉眼睛就可以一直夢遊,睜開眼睛就必須回到現實了,但是現實的世界跟夢想的世界就像蠑蝯跟大紅魚一樣,無法溝通對話,只能隔著玻璃對望,就像人跟鬼的世界一樣;在夢想的世界忽視現實,在現實裡面捉不住夢想,彼此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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