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下班後，我跟工程師在車上往忠孝東路疾駛，沒有太多語文性溝通，我稍微多喘大了口氣，他就把頭偏向這邊望去再看著路面。「幹麻？」我馬上攻擊他擅自將視線入侵近身的行為。
「嗯…只是看妳在做什麼。」
「我在車上能做什麼？你開車總要看路吧，不要把它變成死亡之旅好嗎？」
阿偉笑了笑嘆口氣，推進三檔後用力踩下油門，車裡的空氣似乎僅存於副座，相互奔脫阿偉的週遭，他張開口窒息似地得不到氧氣後又合起，按在方向盤上的右手食指焦慮地敲打著不是FM音樂網裡流出來的節拍。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阿偉向我伸出右手。「幹麻？」「給我妳的手。」「不要，做什麼？」「聖界快到了，等下鳳嬌上車就沒機會握妳的手了。」「喔，你會不會想太多？先到聖界再說吧。」
打了電話給鳳嬌，阿偉跟我便潛進那炙燒火紅的地下社會，站在門口售票的長髮男子將阿偉攔下，旁邊幾個嬉笑的垮褲爆頭女不經意地看了看阿偉的毛衣跟西裝褲，歪著頭又繼續抽起煙。
「他們跟我一起的。」鳳嬌說。意思是我們是「親屬團」。壯大人氣用。
「還沒輪到妳們？」我問，邊看著阿偉毛衣外被貝斯嚴重震盪的襯衫領角。
「還沒阿！對了，今天是女鼓手之夜呢！」鳳嬌笑咪咪地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你看，Anarch的人在那邊，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好？」
「吉他手賣冰吧。」
「呵呵，我也覺得不錯，妳看。」鳳嬌把手機按了幾下遞過，是中文傳訊，那些流竄在雙十年代，黏黏膩膩的方塊符號，我沒有說什麼反手把它還給火辣辣的鳳嬌。
鳳嬌的頭髮還長不到三公分，戴了幾個月的帽子，因為髮質柔軟，造型還不是梳子可以解決的事，尤其清晨起床，頭上就像院子裡剛散去烤肉的人群，地上的韓國草歪著臉扭曲著身體。
「妳可以綁馬尾，真好。」誰叫妳要剪？算了，反正都剪了。
跨世紀那天，鳳嬌本來要到亞歌花園表演，她打了電話叫凡去家裡佯裝約她，說是到某同學家慶祝，她老媽歷經燦爛年華，一眼識破。那時我跟紅及飛正無意識地在淡水老街上跟著萬人蠕動著腳指頭前進，巨團在路上的絞肉滑過。
我在淡江戲院打公共電話給她，麻密無線頻波的黑網隨暮夜一起飄降，手機在跨年那天形同廢鐵。
「喂，妳在做什麼？沒去跨年？」
「嗯…對阿。怎樣，媽不給妳出來嗎？」
「不是阿…對…阿，喔，我不玩團了。」怎麼了，為什麼？
「我再告訴妳。」鳳嬌不肯多說，最後我只跟她說了不要亂想，也沒叨唸教育性質成分太濃的戒條，這些話她們都能一下子辨識嗅出，厭惡，甚至覺得別人講得太不符辨證圓滿，就直接叫他閉嘴。我默默掛下話筒擔心著，鳳嬌生命中最重要的繪畫及Band，她會隨意捨棄？
鳳嬌在被識破之後，在家中不住地惱怒尖叫，咆哮了一陣子，沉默下來，在房裡把上次爭吵後被她老媽死扯下來的木門半掩，跛腳的木門成功的達到了老媽不讓她鎖門的目的。
通完電話後，我不甚放心地去找了她，卻無法干涉她僵硬的自尊，僅能眼睜睜地任由一切。她坐在地板上直視著跨年演唱會的特別識別證，上面的螢光漆在微弱的燈下掙扎著披露自己，只要將所有人造光都隔絕，就可以清楚看見識別證上鳳嬌以擅長的點畫技巧細心描繪的圖像，團名SALES的詭異字樣熒火似地遠遠閃爍。不過現在它只能在這市郊的二樓公寓裡被那些只會射出單色白光的鎢絲們訕笑。
「喔，去死去死去死！」鳳嬌的聲音從齒間堅硬地躓出在空氣中，很痛地發著抖。她伸出細爪般的黑色蔻丹手指，盤曲瘦長的腳，一百七十公分的鳳嬌只有四十三公斤的體重，僵滯地彷映著週遭的色澤，節肢動物一樣，跟磁磚一起冰涼而蒼白。
她翻出一把黑柄剪，左手抓住頭髮右手就死命削愈削就愈沉重喘息喘息愈急促面部就愈猙獰地擠出許多皺褶，顛仆著骨架從眉間眼尾嘴角輻射那些痕縫，喉間持續傳出被刻意悶壓的張力，搞不清她要憤恨咬牙還是恣肆咧笑，褐黑的色調不斷地從指間瀉出拋落到地面上迸開成不規則的幾何態樣，濡濕了整室及鳳嬌。然後也止不住好強，她癱軟著身體，頂著一顆癩痢似的頭顱抽搐，蹙著眉將上下眼瞼的睫毛緊緊交握。鳳嬌躺在一灘灘黑泊中，拇指和食指仍無意識地剪下那些沒有神經連接的絲段，直到那些頭皮像一片整個星期沒刮鬍子的男人下巴，才放下剪刀，無力地坐起在連身鏡前看。
看著，將鼻尖湊近鏡面，看著自己剛從沙坑裡盡興後的小孩般的髒臉，有著紅色蕈絲攀附的眼。就平靜的拿起父親的修容刀，徹底刮除頂上毛囊外的延長處。
「我們是SALES售貨員，呃，這是擁有最多人簽名的，我們的美麗鼓手，鳳嬌！」
我跟阿偉圍坐一張高腳的小圓桌，他在地底牽著我的手，滿足而新奇地看著聖界的舞台，體內刮起一陣疙瘩的焚風。鳳嬌在鼓後向大家揮了揮鼓棒，蠢蠢預備在這與現實背對競走賽的十坪地下室裡，為狂歡和憤怒奏擊陣痛的腳步序音。
「第一首歌，Drive to paradi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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