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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11:58:44| 人氣59| 回應0 | 上一篇

燈下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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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水晶吊燈晃了一下。

午後的陽光穿過老宅半掩的窗,落在一顆顆水晶上,碎成滿地細小的光。

小晚站在扶梯最高一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

純黑絲質蕾絲洋裝,貼著身體的曲線,袖口覆住手臂,卻遮不住腕骨旁那一小截墨色線條。

那是一朵沒有盛開的木棉花。

她踩著高跟鞋,一階一階往下走。

馬尾在腰際晃動。

客廳裡,父親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姨太太依偎在他身旁。

看見小晚下樓,姨太太抬起眼。

「妹妹又要出門啊?」

小晚停了一下。

「嗯。」

「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還是少往外跑比較好。」

小晚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去喝酒。」

姨太太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好。」

小晚拿起門邊的皮包。

父親終於放下茶杯。

「小晚。」

她停住。

「去哪裡?」

「工作。」

「晚上還有客人?」

「有。」

父親沉默片刻。

「刺青這種工作……」

小晚回頭。

「怎麼?」

父親欲言又止。

「不太適合女孩子。」

小晚笑了一下。

「爸爸。」

這是她第一次在姨太太面前叫他。

父親抬起頭。

她說:

「如果女孩子什麼都不能做,那我大概也只能回家繼續坐著,等別人替我決定人生了。」

客廳忽然安靜。

姨太太的手,悄悄挽緊了父親。

「妹妹說話真有意思。」

小晚看著她。

「彼此。」

她轉身開門。

走出去之前,卻聽見父親低聲說:

「早點回來。」

小晚停了一秒。

沒有回頭。

「再說吧。」

大門關上。

那盞古董水晶吊燈依然亮著。

只是這一次,它沒有照在她身上。


小晚七歲那年,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戲台。

那天晚上,廟埕前搭起了一座臨時歌仔戲台。

紅布、金柱、木雕、燈籠。

鑼鼓一響,台下的人便安靜下來。

母親穿著戲服站在台上。

水袖一甩,像一朵花忽然盛開。

小晚坐在後台,看得入迷。

戲唱完了。

母親卸下頭面,坐在鏡前擦胭脂。

小晚走過去。

「娘。」

「嗯?」

「妳剛剛在台上,是不是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母親笑著看她。

「那妳覺得我是誰?」

「花旦。」

母親笑出聲。

「那下了台呢?」

小晚想了想。

「妳是我娘。」

母親伸手,把她抱到腿上。

「那就好。」

小晚看著鏡子裡的母親。

「娘,為什麼唱戲的人要畫臉?」

母親摸摸她的眉毛。

「因為戲裡的人,要有她自己的命。」

「那我呢?」

母親沉默了一下。

「妳也會有。」

「誰幫我決定?」

母親看著鏡子裡的小晚。

「妳自己。」


小晚從小就在戲台旁長大。

她知道哪一聲鑼代表開場,哪一聲鼓代表退場。

她知道花旦的水袖怎麼甩。

知道武生的靠旗怎麼插。

知道一個女人卸妝之後,臉上的疲憊有多深。

她也知道,母親的故事。

母親年輕時進沈府演戲,遇見了當時還年輕的沈家少爺。

那一年,他們都相信愛情可以勝過門第。

後來,他們才知道。

有些門,不是兩個人牽著手就跨得過去。

母親懷孕時,沈家沒有迎她進門。

她一個人把小晚生了下來。

從此,小晚只有母親。


十六歲那年,小晚開始學畫。

她替母親縫戲服時,偶然發現自己喜歡線條。

一條線。

一個圖案。

慢慢地,空白便有了故事。

母親看著她畫出來的花旦。

「這是誰?」

「妳。」

「不像。」

「哪裡不像?」

母親笑了。

「眼睛。」

「我的眼睛不好看嗎?」

「太倔。」

小晚不服氣。

「妳的也很倔。」

母親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所以妳才是我的女兒。」


母親病重的最後一年,小晚二十四歲。

癌症讓她一天比一天瘦。

有一天晚上,外面下著雨。

小晚坐在床邊替她梳頭。

母親忽然問:

「小晚。」

「嗯?」

「妳恨妳爸爸嗎?」

小晚的手停住。

「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小晚低下頭。

「小時候恨。」

「現在呢?」

「不知道。」

母親笑了。

「不知道,就是還沒放下。」

「那妳呢?」

母親看著窗外。

「我早就放下了。」

「真的?」

「真的。」

「那為什麼還要把我送回去?」

母親沉默很久。

「因為我不想妳一輩子只知道自己是戲班裡的孩子。」

小晚鼻子一酸。

「我不需要他。」

「我知道。」

「那我為什麼要去?」

母親伸手握住她。

「不是因為他是妳爸爸。」

她停了一下。

「是因為妳有權利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母親過世後,小晚第一次走進沈家。

那天,她站在門口很久。

父親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最後,是父親先開口。

「妳長得很像妳母親。」

小晚淡淡地說:

「很多人都這麼說。」

「她……過得好嗎?」

小晚看著他。

「你問的是哪一段?」

父親愣住。

「什麼意思?」

「她一個人養我的那段?還是等你來找她的那段?」

父親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我知道我對不起她。」

「你不用對不起我。」

「小晚……」

「真的。」

她把母親留下的木盒放在桌上。

「她叫我來,是因為她不想讓我恨你。」

父親看著她。

「她還說了什麼?」

小晚沉默很久。

「她說,你不是壞人。」

父親眼眶紅了。

「那她……」

小晚抬起頭。

「她只是說,你懦弱。」

這句話落下。

整間屋子都安靜了。


小晚在沈家住下。

可是,她始終像個客人。

姨太太對她客氣,卻從不親近。

有一天,姨太太看見她在餐桌上畫圖。

「妹妹現在還在畫這些?」

「嗯。」

「聽說妳現在替人刺青?」

「對。」

姨太太笑了。

「女孩子家,做這種工作,多少有點……」

小晚抬頭。

「有點什麼?」

「不體面。」

小晚看了看她身上的珠寶。

「那妳覺得什麼叫體面?」

姨太太沒有回答。

小晚繼續說:

「靠男人吃飯,算體面嗎?」

餐桌上的傭人全都低下頭。

姨太太臉色一變。

「妳!」

小晚放下筆。

「我沒有說妳。」

她笑了。

「妳自己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

那天晚上,父親叫住她。

「妳不必跟她鬥。」

小晚看著他。

「我沒有鬥。」

「妳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爸。」

父親一愣。

「我也不是。」

這一次,他竟然笑了。

只是笑得有些苦。


後來,小晚在城裡開了一間店。

店名叫「晚墨間」。

第一次有人進門,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坐在椅子上,手一直發抖。

「會很痛嗎?」

小晚戴上手套。

「會。」

女人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那……妳可以輕一點嗎?」

「我可以。」

「真的?」

「但妳要告訴我,為什麼要刺。」

女人沉默。

過了很久。

她才說:

「我女兒過世了。」

小晚沒有說話。

女人摸著自己的手臂。

「我想留一朵花給她。」

「什麼花?」

「她最喜歡木棉。」

小晚低下頭。

手裡的針停了一秒。

「好。」

女人問:

「妳也喜歡木棉?」

小晚笑了一下。

「嗯。」

「為什麼?」

「因為它不怕風。」

她低頭。

第一針落下。

「也不怕燒。」


小晚的名字慢慢傳出去。

她替人刺下失去親人的花。

替旅人留下遠方的山。

替戀人畫上彼此的名字。

也替那些曾經受傷的人,把傷口變成圖案。

有人問她:

「妳為什麼選刺青?」

她總是回答:

「因為有些故事,不適合說。」

「那適合什麼?」

她抬起眼。

「適合留下來。」


阿青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第一次進店,她穿著一件舊白襯衫,手臂上有一道很長的疤。

「妳是小晚?」

「我是。」

「我想請妳幫我畫一條河。」

小晚看著她的疤。

「為什麼是河?」

阿青想了想。

「因為河不會停。」

小晚笑了。

「可是河也會遇到石頭。」

「那就繞過去。」

「如果繞不過呢?」

阿青看著她。

「那就把石頭沖走。」

小晚第一次認真看她。

「妳這個人,很有意思。」

阿青也笑。

「妳也是。」


阿青後來常常來。

有時帶著古董木件。

有時帶著熱茶。

有時什麼都不帶。

只是坐在窗邊看小晚工作。

有一天,小晚忙到凌晨。

她放下針,揉了揉肩膀。

「妳怎麼還不走?」

阿青正在看書。

「妳不是還沒吃飯?」

「我習慣了。」

阿青把便當推過去。

「我不習慣。」

小晚愣住。

「什麼?」

「看著妳不吃飯。」

她看著那個便當。

忽然笑了。

「妳管很多。」

「嗯。」

「憑什麼?」

阿青想了想。

「不知道。」

「那還管?」

「可能……」

她看著小晚。

「因為我喜歡。」

空氣突然安靜。

小晚低下頭。

「喜歡什麼?」

阿青沒有躲。

「妳。」

小晚手裡的筆停住。

很久,她才低聲說:

「妳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知道。」

「我是沈家的私生女。」

「知道。」

「我脾氣不好。」

「知道。」

「我不喜歡被人管。」

「這個我也知道。」

「那妳還喜歡?」

阿青笑了。

「所以才喜歡。」


冬天的一個晚上,小晚和阿青經過沈家老宅。

屋裡燈火通明。

那盞古董水晶吊燈依舊掛在客廳中央。

阿青問:

「要不要進去?」

小晚搖頭。

「不用。」

「以前妳不是很想進去嗎?」

「以前想。」

「現在呢?」

小晚看著那盞燈。

「現在覺得,它只是盞燈。」

阿青站在她身旁。

「妳放下了?」

小晚想了想。

「不是放下。」

「那是什麼?」

「我不需要它了。」

阿青沒有說話。

只是握住她的手。

小晚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她忽然想起母親。

想起戲台。

想起那個總在後台替她梳頭的女人。

她眼眶紅了。

「阿青。」

「嗯?」

「我娘如果還在,應該會喜歡妳。」

「真的?」

「嗯。」

「為什麼?」

小晚笑著說:

「因為妳不像那些有錢人。」

阿青挑眉。

「這算稱讚嗎?」

「算。」

「那我收下。」


多年後,小晚回到那座老戲台。

木柱已經斑駁。

紅布褪了色。

可戲台還在。

她站在台下,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鑼鼓聲。

一下。

一下。

像很多年前。

母親還站在台上的時候。

阿青走到她身旁。

「想哭就哭。」

小晚笑了。

「我才不哭。」

「妳眼睛都紅了。」

「風太大。」

「這裡沒風。」

「那就是灰塵。」

阿青笑出聲。

小晚也笑了。

她拿起畫筆。

在戲台旁畫下一盞燈。

不是沈家的水晶吊燈。

是一盞普通的戲台燈。

燈下站著一個女人。

黑色長裙。

腰間長髮。

手臂上一朵木棉花。

旁邊站著另一個女人。

兩個人沒有說話。

只是並肩站著。

小晚退後一步。

看著畫。

阿青問:

「畫完了?」

「嗯。」

「好看嗎?」

小晚沉默了一會兒。

「還可以。」

「只有還可以?」

她笑了。

「故事還沒結束。」

遠處鑼鼓再次響起。

夕陽落在戲台上。

也落在她們肩上。

小晚忽然想起母親曾經說過:

「妳要活成自己的樣子。」

她終於明白。

所謂自己的樣子,

不是不曾受傷。

不是不曾被遺棄。

也不是不需要任何人。

而是即使曾經被命運推到角落,

依然可以拿起自己的筆,

自己的針,

自己的手,

重新替自己畫出一條路。

她牽起阿青的手。

「走吧。」

「去哪?」

「回家。」

阿青看著她。

「妳不是說,妳沒有家嗎?」

小晚笑了。

「以前沒有。」

她握緊她的手。

「現在有了。」

兩個人朝著戲台外走去。

身後,燈一盞一盞亮起。

水晶吊燈的光、

戲台的影、

母親留下的歌聲,

以及她手臂上那朵始終沒有凋謝的木棉花,

都留在了黃昏裡。

而小晚終於不再回頭。

因為這一次,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第五屆鏡文學筆武大會】在徵文老上不去 算了就這樣建一個自己的吧 手癢惡習,有一種只愛老地方的毛病

台長: 紅愀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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