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水晶吊燈晃了一下。
午後的陽光穿過老宅半掩的窗,落在一顆顆水晶上,碎成滿地細小的光。
小晚站在扶梯最高一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
純黑絲質蕾絲洋裝,貼著身體的曲線,袖口覆住手臂,卻遮不住腕骨旁那一小截墨色線條。
那是一朵沒有盛開的木棉花。
她踩著高跟鞋,一階一階往下走。
馬尾在腰際晃動。
客廳裡,父親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姨太太依偎在他身旁。
看見小晚下樓,姨太太抬起眼。
「妹妹又要出門啊?」
小晚停了一下。
「嗯。」
「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還是少往外跑比較好。」
小晚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去喝酒。」
姨太太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好。」
小晚拿起門邊的皮包。
父親終於放下茶杯。
「小晚。」
她停住。
「去哪裡?」
「工作。」
「晚上還有客人?」
「有。」
父親沉默片刻。
「刺青這種工作……」
小晚回頭。
「怎麼?」
父親欲言又止。
「不太適合女孩子。」
小晚笑了一下。
「爸爸。」
這是她第一次在姨太太面前叫他。
父親抬起頭。
她說:
「如果女孩子什麼都不能做,那我大概也只能回家繼續坐著,等別人替我決定人生了。」
客廳忽然安靜。
姨太太的手,悄悄挽緊了父親。
「妹妹說話真有意思。」
小晚看著她。
「彼此。」
她轉身開門。
走出去之前,卻聽見父親低聲說:
「早點回來。」
小晚停了一秒。
沒有回頭。
「再說吧。」
大門關上。
那盞古董水晶吊燈依然亮著。
只是這一次,它沒有照在她身上。
小晚七歲那年,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戲台。
那天晚上,廟埕前搭起了一座臨時歌仔戲台。
紅布、金柱、木雕、燈籠。
鑼鼓一響,台下的人便安靜下來。
母親穿著戲服站在台上。
水袖一甩,像一朵花忽然盛開。
小晚坐在後台,看得入迷。
戲唱完了。
母親卸下頭面,坐在鏡前擦胭脂。
小晚走過去。
「娘。」
「嗯?」
「妳剛剛在台上,是不是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母親笑著看她。
「那妳覺得我是誰?」
「花旦。」
母親笑出聲。
「那下了台呢?」
小晚想了想。
「妳是我娘。」
母親伸手,把她抱到腿上。
「那就好。」
小晚看著鏡子裡的母親。
「娘,為什麼唱戲的人要畫臉?」
母親摸摸她的眉毛。
「因為戲裡的人,要有她自己的命。」
「那我呢?」
母親沉默了一下。
「妳也會有。」
「誰幫我決定?」
母親看著鏡子裡的小晚。
「妳自己。」
小晚從小就在戲台旁長大。
她知道哪一聲鑼代表開場,哪一聲鼓代表退場。
她知道花旦的水袖怎麼甩。
知道武生的靠旗怎麼插。
知道一個女人卸妝之後,臉上的疲憊有多深。
她也知道,母親的故事。
母親年輕時進沈府演戲,遇見了當時還年輕的沈家少爺。
那一年,他們都相信愛情可以勝過門第。
後來,他們才知道。
有些門,不是兩個人牽著手就跨得過去。
母親懷孕時,沈家沒有迎她進門。
她一個人把小晚生了下來。
從此,小晚只有母親。
十六歲那年,小晚開始學畫。
她替母親縫戲服時,偶然發現自己喜歡線條。
一條線。
一個圖案。
慢慢地,空白便有了故事。
母親看著她畫出來的花旦。
「這是誰?」
「妳。」
「不像。」
「哪裡不像?」
母親笑了。
「眼睛。」
「我的眼睛不好看嗎?」
「太倔。」
小晚不服氣。
「妳的也很倔。」
母親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所以妳才是我的女兒。」
母親病重的最後一年,小晚二十四歲。
癌症讓她一天比一天瘦。
有一天晚上,外面下著雨。
小晚坐在床邊替她梳頭。
母親忽然問:
「小晚。」
「嗯?」
「妳恨妳爸爸嗎?」
小晚的手停住。
「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小晚低下頭。
「小時候恨。」
「現在呢?」
「不知道。」
母親笑了。
「不知道,就是還沒放下。」
「那妳呢?」
母親看著窗外。
「我早就放下了。」
「真的?」
「真的。」
「那為什麼還要把我送回去?」
母親沉默很久。
「因為我不想妳一輩子只知道自己是戲班裡的孩子。」
小晚鼻子一酸。
「我不需要他。」
「我知道。」
「那我為什麼要去?」
母親伸手握住她。
「不是因為他是妳爸爸。」
她停了一下。
「是因為妳有權利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母親過世後,小晚第一次走進沈家。
那天,她站在門口很久。
父親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最後,是父親先開口。
「妳長得很像妳母親。」
小晚淡淡地說:
「很多人都這麼說。」
「她……過得好嗎?」
小晚看著他。
「你問的是哪一段?」
父親愣住。
「什麼意思?」
「她一個人養我的那段?還是等你來找她的那段?」
父親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我知道我對不起她。」
「你不用對不起我。」
「小晚……」
「真的。」
她把母親留下的木盒放在桌上。
「她叫我來,是因為她不想讓我恨你。」
父親看著她。
「她還說了什麼?」
小晚沉默很久。
「她說,你不是壞人。」
父親眼眶紅了。
「那她……」
小晚抬起頭。
「她只是說,你懦弱。」
這句話落下。
整間屋子都安靜了。
小晚在沈家住下。
可是,她始終像個客人。
姨太太對她客氣,卻從不親近。
有一天,姨太太看見她在餐桌上畫圖。
「妹妹現在還在畫這些?」
「嗯。」
「聽說妳現在替人刺青?」
「對。」
姨太太笑了。
「女孩子家,做這種工作,多少有點……」
小晚抬頭。
「有點什麼?」
「不體面。」
小晚看了看她身上的珠寶。
「那妳覺得什麼叫體面?」
姨太太沒有回答。
小晚繼續說:
「靠男人吃飯,算體面嗎?」
餐桌上的傭人全都低下頭。
姨太太臉色一變。
「妳!」
小晚放下筆。
「我沒有說妳。」
她笑了。
「妳自己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
那天晚上,父親叫住她。
「妳不必跟她鬥。」
小晚看著他。
「我沒有鬥。」
「妳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爸。」
父親一愣。
「我也不是。」
這一次,他竟然笑了。
只是笑得有些苦。
後來,小晚在城裡開了一間店。
店名叫「晚墨間」。
第一次有人進門,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坐在椅子上,手一直發抖。
「會很痛嗎?」
小晚戴上手套。
「會。」
女人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那……妳可以輕一點嗎?」
「我可以。」
「真的?」
「但妳要告訴我,為什麼要刺。」
女人沉默。
過了很久。
她才說:
「我女兒過世了。」
小晚沒有說話。
女人摸著自己的手臂。
「我想留一朵花給她。」
「什麼花?」
「她最喜歡木棉。」
小晚低下頭。
手裡的針停了一秒。
「好。」
女人問:
「妳也喜歡木棉?」
小晚笑了一下。
「嗯。」
「為什麼?」
「因為它不怕風。」
她低頭。
第一針落下。
「也不怕燒。」
小晚的名字慢慢傳出去。
她替人刺下失去親人的花。
替旅人留下遠方的山。
替戀人畫上彼此的名字。
也替那些曾經受傷的人,把傷口變成圖案。
有人問她:
「妳為什麼選刺青?」
她總是回答:
「因為有些故事,不適合說。」
「那適合什麼?」
她抬起眼。
「適合留下來。」
阿青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第一次進店,她穿著一件舊白襯衫,手臂上有一道很長的疤。
「妳是小晚?」
「我是。」
「我想請妳幫我畫一條河。」
小晚看著她的疤。
「為什麼是河?」
阿青想了想。
「因為河不會停。」
小晚笑了。
「可是河也會遇到石頭。」
「那就繞過去。」
「如果繞不過呢?」
阿青看著她。
「那就把石頭沖走。」
小晚第一次認真看她。
「妳這個人,很有意思。」
阿青也笑。
「妳也是。」
阿青後來常常來。
有時帶著古董木件。
有時帶著熱茶。
有時什麼都不帶。
只是坐在窗邊看小晚工作。
有一天,小晚忙到凌晨。
她放下針,揉了揉肩膀。
「妳怎麼還不走?」
阿青正在看書。
「妳不是還沒吃飯?」
「我習慣了。」
阿青把便當推過去。
「我不習慣。」
小晚愣住。
「什麼?」
「看著妳不吃飯。」
她看著那個便當。
忽然笑了。
「妳管很多。」
「嗯。」
「憑什麼?」
阿青想了想。
「不知道。」
「那還管?」
「可能……」
她看著小晚。
「因為我喜歡。」
空氣突然安靜。
小晚低下頭。
「喜歡什麼?」
阿青沒有躲。
「妳。」
小晚手裡的筆停住。
很久,她才低聲說:
「妳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知道。」
「我是沈家的私生女。」
「知道。」
「我脾氣不好。」
「知道。」
「我不喜歡被人管。」
「這個我也知道。」
「那妳還喜歡?」
阿青笑了。
「所以才喜歡。」
冬天的一個晚上,小晚和阿青經過沈家老宅。
屋裡燈火通明。
那盞古董水晶吊燈依舊掛在客廳中央。
阿青問:
「要不要進去?」
小晚搖頭。
「不用。」
「以前妳不是很想進去嗎?」
「以前想。」
「現在呢?」
小晚看著那盞燈。
「現在覺得,它只是盞燈。」
阿青站在她身旁。
「妳放下了?」
小晚想了想。
「不是放下。」
「那是什麼?」
「我不需要它了。」
阿青沒有說話。
只是握住她的手。
小晚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她忽然想起母親。
想起戲台。
想起那個總在後台替她梳頭的女人。
她眼眶紅了。
「阿青。」
「嗯?」
「我娘如果還在,應該會喜歡妳。」
「真的?」
「嗯。」
「為什麼?」
小晚笑著說:
「因為妳不像那些有錢人。」
阿青挑眉。
「這算稱讚嗎?」
「算。」
「那我收下。」
多年後,小晚回到那座老戲台。
木柱已經斑駁。
紅布褪了色。
可戲台還在。
她站在台下,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鑼鼓聲。
一下。
一下。
像很多年前。
母親還站在台上的時候。
阿青走到她身旁。
「想哭就哭。」
小晚笑了。
「我才不哭。」
「妳眼睛都紅了。」
「風太大。」
「這裡沒風。」
「那就是灰塵。」
阿青笑出聲。
小晚也笑了。
她拿起畫筆。
在戲台旁畫下一盞燈。
不是沈家的水晶吊燈。
是一盞普通的戲台燈。
燈下站著一個女人。
黑色長裙。
腰間長髮。
手臂上一朵木棉花。
旁邊站著另一個女人。
兩個人沒有說話。
只是並肩站著。
小晚退後一步。
看著畫。
阿青問:
「畫完了?」
「嗯。」
「好看嗎?」
小晚沉默了一會兒。
「還可以。」
「只有還可以?」
她笑了。
「故事還沒結束。」
遠處鑼鼓再次響起。
夕陽落在戲台上。
也落在她們肩上。
小晚忽然想起母親曾經說過:
「妳要活成自己的樣子。」
她終於明白。
所謂自己的樣子,
不是不曾受傷。
不是不曾被遺棄。
也不是不需要任何人。
而是即使曾經被命運推到角落,
依然可以拿起自己的筆,
自己的針,
自己的手,
重新替自己畫出一條路。
她牽起阿青的手。
「走吧。」
「去哪?」
「回家。」
阿青看著她。
「妳不是說,妳沒有家嗎?」
小晚笑了。
「以前沒有。」
她握緊她的手。
「現在有了。」
兩個人朝著戲台外走去。
身後,燈一盞一盞亮起。
水晶吊燈的光、
戲台的影、
母親留下的歌聲,
以及她手臂上那朵始終沒有凋謝的木棉花,
都留在了黃昏裡。
而小晚終於不再回頭。
因為這一次,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第五屆鏡文學筆武大會】在徵文老上不去 算了就這樣建一個自己的吧 手癢惡習,有一種只愛老地方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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