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論壇 901112
蔣成
經過十二年冗長的努力與盼望，我們很高興終於加入世貿組織了。可是，擔憂的心情卻在應有的喜悅上，抹上一絲陰影。
有人比喻，加入世貿組織就像由區運會邁向奧運會的過程。試想，如果每個縣市都舉辦各自的運動會，必然會產生很多第一。但若只舉辦區運會，得獎的隊伍必然大幅減少。相同道理，如果世界各國的國家運動會都停辦，只舉辦全球性的奧運會，可以想見，舉世將只有極少數隊伍能從中獲得金牌、銀牌等榮耀。
世貿組織對於企業的影響，就很像全球奧運會。原先在各國的貿易壁壘保護下，不少企業，雖然生產和服務的品質遠落後國際水準，卻仍可在國內市場稱霸。世貿組織透過關稅調降與開放市場，淡化國界區隔，把個別的國家融入全球市場。全球市場和奧運會相同，只能容下少數的冠軍和亞軍。效率差的企業不僅無法在全球競爭中稱霸，甚至連原先的國內領先地位也將因市場開放而不保。
反之，對於真正有實力的企業，則是莫大喜訊，他們的舞台和成長空間將可擴張至全球。
簡單的說，加入世貿組織的兩大意義就在於擴大出口市場與提升國內的經濟效益。加入世貿組織將可為我國的出口部門，打開通往全球近一四○國的市場。實證研究在在顯示，國際間的貿易壁壘消除，確實會產生明顯的貿易創造與貿易移轉效果，對會員國有利，而非常不利於非會員國。台灣加入世貿組織，至少可讓我國在一個較公平、不受歧視的基礎上與他國競爭，並且確保我國具國際競爭力產業的持續發展。
至於提升國內經濟效益的重心則在於透過市場開放，導正原本扭曲的價格機制，淘汰不具生產力和老大顢頇的被保護產業。而所謂的入會衝擊，也就是在這經濟復建的過程中，那些無效率產業部門和企業所需面臨的劇烈調整。過程中，痛苦難免，但其結果對整體經濟絕對是有益且健康的。舉例而言，台灣號稱產糖國，但國內糖價卻長期高於國際糖價數倍不止。只為了照顧少數蔗農與糖業公司的利益，卻讓國民全體付出高昂的代價。原料價格的偏高，也限制了台灣食品加工業的出口拓展，以致連很多西式甜點、餅乾都還要從其他東亞國家進口。糖業只是冰山一角，還有許多其他長期受保護的產業部門，例如金融業，則是更大程度拖慢我國經濟發展的腳步。
加入世貿組織對國內產業的衝擊問題，確實令人擔憂。過去十二年的談判過程中，政府的宣導與輔導固然持續進行，但卻時緊時鬆；經濟與產業政策，也多半流於口號。面臨衝擊的各產業部門與公民營機構，雖已著手調整，但因循苟且的心態濃厚，改革的幅度跟不上進度。雪上加霜的是，台灣又正面臨著空前的經濟困境，各類指標頻創新低。可以說，台灣是在體弱多病、元氣大傷的情況下加入世貿組織。
至於衝擊所帶來的影響，主要可分為失業與經濟兩項互為因果的課題。談到失業問題，一般人似乎較關注農業的失業問題。我國農業人口佔總勞動力近一成，農業產值卻只佔國內生產毛額的百分之三，是典型的低生產力部門。農業人口年齡層偏高，教育水平偏低，轉業困難。這部份失業，討論已久，照理說十年來政府也應有很周全的準備。較不為人所注意的是勞工和白領階級的失業。年來工廠關廠或歇業的家數，較去年同期成長八成，這還是未入會時的數據，入會後，恐怕還會有若干不具競爭力的公、民營壟斷、寡占或原先高度保護的部門，陸續縮減人員。另一方面，服務業部門，例如金融業，為因應入會，同時也藉金融六法之便，在購併、整合的過程中，勢必也將裁減大量白領階級人力。勞工和白領階級失業者，絕大多數為都市人口，很難像農業失業人口那樣，回家避難，成為隱藏性失業。對於這部份失業人口，以及所產生的相關社會問題，確應及早因應。
至於入會對經濟的衝擊，主要反映在傳統製造業。過去十年，台灣的高科技業突飛猛進，而傳統製造業的競爭力卻每下愈況。不得已西進大陸者眾，估計入會後可能更多。一味的譴責於事無補，沒有人會拿自己的錢開玩笑，當生存都發生問題時，外移似乎是唯一的答案。政府有無能力為傳統製造業在台灣創造出較佳的營運環境，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另一方面，能否建立新產業來彌補因入會而消失的舊產業也是重要的課題。台灣不比大陸，有龐大的市場做後盾，國營事業若經營不善，外資立刻搶進。台灣入會後，一些不具競爭力的產業，或許會在廉價質優進口壓力下逐漸萎縮，例如汽車業。在此時，政府有無能力輔導出新的產業來遞補萎縮的部分，遂成關鍵課題，不僅攸關產業持續發展，也直接會影響到就業市場。
不幸的是，朝野皆未見於此，在加入世貿組織的關鍵時刻，最多的思考反用在兩岸關係上。一說兩岸加入世貿組織後，大陸產品將傾銷台灣，嚴重打擊國內的農業。這種看法當然是以偏概全，我國農業市場不僅只對大陸開放，而是對所有世貿組織成員開放。事實上，在入會談判中對我們步步進逼的是美加等國，而不是當時還未成為會員的大陸。台灣距離大陸近，文化生活習性雷同，大陸有些農產品、農產加工品或是酒類進入台灣市場是很自然的事。大陸產品不來，其他國家的產品也會來，事實上來得更多。
再說，我國在過去十年間，投資大陸不過數百億美元，但卻賺回累積高達一千三百餘億美元的貿易順差（整理自行政院主計處資料），僅去年單年的貿易出超即有二百億美元。沒有國家能長期容忍這種幅度的貿易失衡。二十多年前，我國對美出口順差還不滿百億美元，美國就已要求我國向美國定期的政策性採購來平衡貿易逆差了，而後的新台幣升值與列名超級三○一法案觀察名單，無不與貿易逆差有關。如果台灣還想要更進一步開拓大陸市場，擴大對大陸出口，適度的加強對大陸進口，不僅是健康的，也是必要的。
當然，最大的隱憂還是來自於兩岸復談和三通是否能在世貿組織的架構下進行。兩岸問題，盤根錯節，各有各的盤算與堅持，考驗的是為政者的智慧。我們擔心：好不容易才得加入的國際經濟組織，馬上就賦予政治意涵，會不會太沉重。民眾期望：可不可以先搞好經濟，再來談政治。或許朝野應該一起先來思考，對於入會後的失業人口和產業萎縮，我們能趕快做些什麼。
（作者為東吳大學國際貿易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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