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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7.07　 中國時報
英國與歐元的拔河
◎林上祚

隨著歐元行情看俏，一些對加入歐元舉棋不定的國家，又開始慎重考量。不過，最近一個「向歐元說不」的宣導片，卻因為執導的喜劇演員在片中模仿希特勒高喊「歐元萬歲」而引起軒然大波。支持歐元陣營批評，宣導片將歐元與納粹德國統一歐洲的陰謀相提並論並不恰當，希特勒的模仿觸動了二戰期間猶太受難者的敏感神經，歐盟也批評這樣的宣導片「沒品味」，但擁護言論自由者辯稱宣導片只為博君一笑，沒有陰謀論的影射成分。

英國是否加入歐元，不是用幾分鐘的宣導片就能讓民眾明瞭，搞笑也無法讓問題簡單化。宣導片裡面牽涉到的不僅僅是希特勒這樣的歷史符號可不可以挪用來供諷刺表演藝術使用的問題，還包括了英國對歐元以及歐洲大陸的愛憎情結，更重要的，這還牽涉到全球化衍生的政治疏離感讓媒體取代議會成為政策辯論的公共場域，以及媚俗化的表演政治讓政策辯論流於情緒宣洩等等的嚴肅問題。

丹麥瑞典及英國等國反對加入歐元，除了著眼於財經政策的主體性喪失，當然還包括了許多歷史情結，其中以英國最耐人尋味。

英國過去是世界強權，英鎊也曾經是國際貨幣，地理上和歐洲近在咫尺，歷史上與歐洲大陸休戚與共，又曾是美國的殖民母國，夾在美洲與歐洲大陸間，加入歐元與否不僅僅是國家尊嚴的問題，也是歐洲、美國兩頭選邊站的問題，維持現狀似乎是執政當局左右逢源最好的方法。支持歐元的陣營寄望每年夏天前往南歐度假的英國人體會到使用歐元的方便性後，轉而支持加入歐元，但加入與否絕對不只是好不好用的問題，也關切到個人荷包的切身利益。

歐元的使用與其他社會財經政策一般，是需要被嚴肅看待的議題，因為貨幣不僅僅是商品的度量單位，隨著流通範圍的改變，它更主導著人與人(英國人與歐洲人)的社會關係的建構。我們可以說，歐洲，這個想像的政治實體，是透過單一共同市場與貨幣的統一逐漸實現的。從誕生到擴張，歐盟始終都是政治角力的場域，歐元的使用最初即是企圖藉由統一貨幣拴住強大的德國經濟，單一的貨幣政策並對會員國日後財政政策造成相當程度的約束。

歐洲議會議員並非由人民直選，而是各會員國遴選產生，歐盟技術官僚的決策過程在某種程度上的確與民主程序反其道而行，其中最具爭議的即是二零零四年底完成前共黨陣營十二個東歐國家的加盟政策，許多歐洲人民對歐盟的擴張時間表渾然不知，更別說對擴張所帶來的影響有更深層的辯論。不過可以了解的是，少數決策是歐洲目前整合成功的關鍵，一旦這樣的決策交由各國人民決定，類似法國極右派人物將不可避免地站上發言制高點。歐洲的向右轉已經讓歐盟原先的理想性逐漸模糊，長期的福利政策讓歐洲人不願意這樣的福利被大量移民與東歐人民給稀釋，對既有利益的保護讓二零零四年加入後的東歐人民僅能拿到法國一半的農業補助，英國在歐元門口裹足不前多半也是不願日後所得重分配減少了英國的財富。

但反歐元陣營，常常訴諸民族情感，甚至是暗挑排外神經。英國第一大報太陽報老闆媒體大亨梅鐸，就因歐盟數度將紐斯集團併購歐洲媒體申請打回票而大為不滿，對於信仰自由市場的梅鐸來說，歐洲對媒體的干預是極權政體的表現，他不諱言將運用他的影響力反對英國加入歐元。反對陣營的海報用半開的手銬呈現出歐元(EURO)E字的駭人圖像，歐元是個綁手綁腳的手銬，英國是資本主義的自由靈魂，歐洲是處處管制的極權政體。對英國來說，歐洲是納粹與共黨革命的發源地，前首相柴契爾就是這麼認為。

「向歐元說不」這樣拿納粹作比方的宣導片將在英國電影院插播，有些人覺得幽默，英國也向來以幽默感自豪。不過諷刺的是，英國並非真的可以和納粹歐洲一刀兩斷。從最近英國衛報公布二戰期間，美國羅斯福總統指派中情局調查具有德國皇室血統的英國溫莎公爵與夫人，在戰爭期間與納粹德國駐英大使暗通款曲，並洩漏盟軍機密給德國的歷史檔案可以一窺究竟，畢竟沒有英國與其他國家的姑息，就不會有納粹德國的興起。

如同許多政治人物所說，加入歐元並不能解決既有的政治問題，但這樣複雜的問題如今卻成為喜劇演員用簡單的民粹邏輯拿來操弄的對象，很多時候這樣的操弄是無傷大雅的，不過當政策的討論無人聞問，政治人物與表演藝術者界線已越來越模糊時，這裡暴露的問題就值得深思了。

(作者目前在英國蘭卡斯特大學攻讀社會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