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秀蘭、楊文棋、邱金蘭
2003/12/18
12月初的一個周五，財政部長林全在行政院講了兩小時的課，題目是成本效益分析，學生包括各部會首長。
過去各部會的建設成本效益分析作法與格式參差不一，行政院長游錫堃有次就跟林全說：「你在外面講那麼多的課，也來跟各部會首長上一上課吧！」希望在更強調成本效益分析後，政府推動公共建設更順利。
三周前，游揆已信心滿滿地宣布，五年內要投入5,000億元推動「新十大建設」，要讓台灣的國際競爭力「確保亞洲第一，進軍世界三強」。
游揆宣布推動這項公共投資計畫的那一天，是政黨輪替後民進黨執政的三年半，距離明年3月的總統大選只剩五個月不到。新十大建設提出了，但成本效益分析遲遲還未出爐。
復興經濟 不全靠錢
蔣經國時代參與十大建設的前經濟部長趙耀東直言：「不是花錢就可以復興經濟。」趙鐵頭目前是經濟部經貿政策顧問。
帶著沙啞的嗓音，年近90歲的趙耀東，回憶當年評估推動中鋼一貫大煉鋼廠興建計畫時的過程，一一數來，毫不含糊。
「當年籌備小組幾乎踏遍全球各大煉鋼廠，前期的資料蒐集、評估、研究到成本效益分析，就花了三年多，」趙耀東說，中鋼建廠效益分析，除了分析每年的成本效益外，更是精算到十年、20年後市場變化的影響，甚至可能的資金需求，都預做各種方案評估，確認投資報酬效益。
中鋼與中山高速公路並列十大建設的核心建設。如今中鋼每年的營收超過1,200億元，對國內的經濟貢獻，與中山高速公路一樣重要。
成本效益 縝密評估
十大建設能締造台灣經濟發展奇蹟，每一項計畫幾乎都經過縝密的成本效益分析，才端出來。這樣縝密評估的過程，中鋼不是特例。
一位資深經貿官員再舉例說，當年台鐵只有西部幹線，要溝通東西部交通，究竟是興建北迴鐵路、拓寬蘇花公路或另建雙線公路，交通單位評估多年，確定北迴鐵路興建成本及效益均比較有利時，才敲定興建計畫。
即使評估詳細，十大建設中也仍有中船、台中港等建設的效益未如預期。
七○年代的十大建設，為台灣經濟打下基礎，締造舉世稱頌的經濟奇蹟。如今行政院端出「 新十大建設」，能否再創經濟奇蹟？或只是另一個選舉語言的建設幻影？
新十大建設一宣布，抨擊之聲此起彼落，不少學者質疑政府舉債推動如此的重大建設，卻看不到效益評估。
鏡頭先轉到日本。遊覽車走在北海道的高速公路上，在枯燥的行程間，導遊張先生為了提高團員的興緻，話題已從德川家康一路講到了宮本武藏。
當車子進入收費站時，「日本高速公路的收費超貴！」小張突然有感而發，提高聲調迸出這句話。他接著說，日本政府為了提振經濟，這些年在鄉下到處蓋高速公路，卻有些浪費，經濟還是起不來，「你們看，整條路上只有我們這輛車！」
「日本不斷採用凱因斯理論，刺激經濟景氣，可是，十年來經濟仍陷泥淖，幾兆日圓的擴大支出，對日本經濟並沒有貢獻。」知名經濟學者傅利曼對日本這幾年提振景氣的政策，做過這樣的評論。
回到台灣。這些年來地方也進行了不少建設。在台北市工作的劉先生，休假時經常開車回南部四處遊覽，每回開到嘉義附近走上台82快速道路往中埔山區方向時，由於路面空曠，車輛不多，他都會不自覺地多踩幾下油門，加快車速。
舉債建設 重執行面 這種道路使用率不高的情況，在中南部並不少見。然而，主計處統計，政府公共建設投資從過去每年平均至少5,000億元，現在衰退到4,000億元；民間投資方面，主計處預測今年衰退 3.02%。五年5,000億元，每年舉債1,000 億元，只是恢復過去的水平。
問題出在哪？這些年來社會福利預算的大幅成長是個因素，但政治大學經濟系教授林子嘉說：「舉債建設，並不一定是經濟成長的保證，執行面很重要。」
林子嘉指出，公共建設必須經過完整的規劃，周詳的經濟效益評估；否則，做了一些不必要的建設，短期就算能激勵經濟，長期卻有不利影響。
「為建設而建設，結果做了許多不必要的建設，資源未花在刀口上，經濟救不起來，讓財政更加惡化，」景文技術學院校長周添城下了註腳。
以擴大公共建設刺激景氣並沒有錯，問題在於建設本身是否經過周詳計畫。周添城說，如果是拼湊，即使有再亮麗的遠景口號包裝，擴大支出並不能刺激景氣。
在台灣，從南到北，很多地方公共建設確實嚴重不足，到處喊著要錢。
台北101國際金融大樓前，長長的工程圍籬和重型機具隆隆的施工聲，路過的人都知道這裡正在興建捷運，完工通車後將可解決信義計畫區、101金融大樓和世貿中心展覽的人潮。
這條台北捷運信義線的建設經費，已編入五年5,000億元特別預算中。捷運局擔心，特別預算若沒過，工程恐將停擺，影響通車時程。
高雄港洲際貨櫃中心也是新十大建設的項目之一，但眼前還有4,000戶紅毛港居民沒有遷走，港務局根本無法進場整地，更別提要招商建港。如今行政院將此案列入五年5,000億元中，如果這筆預算沒通過，恐怕航商的耐心也會被磨光。
新十大建設是留給後代享用，很多建設也有其需要，周添城點出，公共投資嚴重不足，問題是在政府財政結構。
就算有了錢，建設經過評估後也都具有效益，政府的執行力更是關鍵。
一家大型上市建設公司的高層主管說出了心聲：對業者而言，新十大建設確實是大利多，若可如期如質完工，國家發展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但這張支票得真的能兌現才行」。
這位業者無奈地說，張俊雄擔任行政院長時提過「8100台灣啟動」，結果沒多久便無下文，後來游揆又提「挑戰2008國家發展建設計畫」，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現在政府再喊出新的口號，是不是又口惠而實不至？
「如果新十大建設是好的政策，三年前是不是就應該提出來？」這位業者提出疑問。
對於財源，台灣智庫董事長陳博志提過，政府擁有很多土地和股票，如果擴大公共建設，把投資環境做好，這些資產價值上升，到時侯，只要賣出一些資產就可還債。事實上，財政部長林全對此也已經有了釋股賣地的盤算。
養雞生蛋 要選對雞
至於新十大的成本效益分析到底做得好不好？林全說：「我到大學演講時，也有學生問相同的問題。」他說：「我也問過院長，錢有沒有用在刀口上？我相信院長，因過去兩年來行政院是比以前進步很多，我相信規劃與可行性都比以前進步。」
游揆不斷以「養雞生蛋」的理論來為舉債建設的政策辯護，認為政府的執行力比舊政府高得太多。
30年前，蔣經國任行政院長時推出十大建設計畫。當時有人質疑：「錢從哪裡來？」蔣經國說：「我們今天不做，明天會後悔！」這句話成了經典名言。
30年後，民進黨執政，游揆提出新十大建設計畫， 引來諸多質疑，時空環境都已不同，在政府財政困難、建設又缺乏成本效益評估的情況下，如今不少人要問：「我們今天做了，明天會不會後悔？」
舉債來做新十大建設，究竟是養雞生蛋？還是債留子孫？在行政院高喊公共建設不能等，台灣競爭力不能等的情形下，當務之急是就每一項建設計畫提出詳盡成本效益分析，這也是爭取5,000億公共投資、杜絕爭議的建設性措施。
因為，養雞生蛋，也得先選出會生蛋的雞。
「沒有確切的成本效益分析及堅強的執行力，口水也噴不出美麗的景象，」趙耀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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