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打小就跟著父親學太極拳,這其實沒什麼好說嘴的,像這種慢吞吞的動作,只適合我外公學而已,我小時的那群玩伴,哪一個不是風靡九月十五大拜拜在我們蔥仔寮古安宮前請來的露天電影裡頭的成龍,成龍和裡頭白頭老翁使得虎虎生風的不是蛇形刁手、螳螂拳,就是鷹爪、醉拳,動作又快又狠,肌肉厚健剛強,舉手投足充滿英氣,那像太極拳溫溫吞吞,小家子器得很,所以我們這群小毛頭老是在三合院前的空地比劃著電影裡的身段、手勢──當然,這得瞞著我父親才行。
「那些都是個不入流的外家功。」我爸經常在早晨教我打拳時,聽我說成龍怎樣怎樣的時候,就這樣訓斥著。練太極拳不是一件多樂的差事,我爸要求極嚴,開拳前的暖身動作一點都不得馬虎,光是躬拳轉體、彎腰觸地、大甩手、前踢、前蹬、外翻圈踢、內翻圈踢,就足足折騰了半個小時,一回下來早就大汗淋漓、氣喘吁吁。這還只是開場白而已,接下來就得蹲弓形、紮馬步,表面上看起來是練基本功,實際上和上課竊竊私語被老師罰到教室後半蹲沒什麼兩樣,唯一不同的是,半蹲可以亂蹲,馬步可不許亂紮,我爸要求馬步要如樁入地,穩如磐石,但又要靜裡寓動,如蓄滿的水庫可隨時一瀉千里,奔騰發勁,說得自然比較簡單,一旦我雙腳與肩同寬紮馬下去後,我爸就靠過來,要我仔細著收進小腹,把重心放在大腿上而不是落在膝蓋,然後叫我再蹲下去一點,這種姿勢只要過了一分鐘,大腿上的肌肉便開始自行亂竄舞動起來,我臉上表情也隨之猙獰,身子不由得歪七扭八,我爸這時候就會在一旁氣定神閒地說:「馬步紮不好,學什麼都是空的!」然後就看他好整以暇的蹲完十五分鐘的馬步,臉不紅,氣不喘。
●爸爸又要我練拳了
後來,我爸從軍中退下來,回來和我們一起住在蔥仔寮的外公家,白天就在附近鄉鎮接做板模零工,那時我才剛學會背書包排路隊走路到山內國小讀書,照理說父子倆白天應當無暇練拳才是,說也奇怪,我爸可不這麼認為,儘管他幹完一天粗活回到家早已疲累不堪,卻還是堅持要教我練拳,反正就是不准我一日荒廢拳課,他說:「這拳法是咱門張家老祖宗一路傳下來的,傳到你大陸上的爺爺,你爺爺再又傳給我,你要學不會,怎對得住張家列祖列宗?」於是,每天黃昏,我爸一回到家,便領著我迎著餘暉走出庄外,到田間的農路上打拳,說打拳其實還不是蹲馬步,我打小蹲馬步蹲了幾年,蹲久了竟也蹲出一點心得,這馬步要蹲得久蹲得讓我爸說聲好,不外就是兩個小要訣,其一是股跨間須柔中帶勁,勁中夾柔;其二是腳板要如千鈞頂,頂住全身。這怎麼說呢?剛開始大腿肌不是像汽水一樣畢波起泡胡顫亂蹦嗎,可時間一久,抖顫的力道漸次減弱,轉而像波浪一樣在腿肌上運行,這時候只要一放鬆,全身便輕盈起來,一施力,股間就充滿勁道,這時候著力點便由大腿轉向腳底,由腳底支撐全身,由股跨負責發勁。我蹲完馬步後,我爸這時候拍拍他的大腿和手臂,對著我說:「你要記住,這股肱是人的兩大彈簧,所有的勁道都是從這裡發出。」然後站直身子說:「今天再教你一個新的樁法,叫仆步樁。」我爸把五個手法身形串在一塊兒練,左右對稱各五個號令,一是側推掌下弓步,二是換手推掌單吊腳,三是轉身橫劈,四才是仆步正樁,單押腳側身下探,五是出掌。我爸演示過一回,要我依樣畫葫蘆照著練,我做了幾回,他極不滿意,說:「身子骨這麼輕浮!」然後叫我跟著他一起走入還沒插秧的水稻田裡,把腳踩進爛泥巴裡頭,然後他在泥巴裡又演示一回仆步樁給我看,我一看當真傻眼,我爸在水稻田裡吊腳、轉身、下探,動作之乾淨俐落如履平地,一點都不為泥巴所黏滯,膝蓋以下雖沾泥帶水,動作卻行雲流水,讓人簡直不敢置信。輪到我了,才剛要起腳,哪知右腳陷得太深,拔不起來,拔了幾下才勉強拔起,推掌單吊腳,順勢正要轉身橫劈時,卻因動作太猛,下腳太遠,兩腳間距過大,一不小心,重心不穩,兩腳如繫桎梏,動彈不得,撲通一聲,一頭栽進泥水裡,好巧不巧,這時候我外婆正好出現在庄口叫喚著:「阿榮仔,轉來食飯喔!啊我耶金龜孫子呢?」
●只傳心法不講架子
算一算,我斷斷續續練仆步樁、蹲馬步的時間已經過了六年,但當真開始練太極拳還是等我爸從台南回來,用賺來的錢買了一間二樓透天樓房,從此父子倆有空閒聚在一塊兒,這才又重新入門。新買的二樓透天樓房,位於蔥仔寮三公里外的褒忠街的街尾。搬進新家後,父親不再往台南工作,而是留在家裡讓人當師父僱請。這下子,我爸又要我練拳了。
練拳的地點是在頂樓平台,時間和往常一樣是在黃昏時刻。這一天,做完暖身操、蹲完馬步後,父親說:「趕今兒個起,來練太極拳。」他叫我在一旁候著,自顧自地演練起來,每演一式即口呼一令,只聽見金剛搗碓、白鶴亮翅、青龍出水、懶紮衣、單鞭、玉女穿梭、白猿獻果、當頭炮等名號絡繹從耳畔掠過,演了約莫八十餘式,方才深呼吸雙手合圍順胸而下,對我說:「這是陳式太極拳,屬陽剛一路。」又站回原地,說:「再看仔細了!」然後又陸續演了楊式、吳式、武式、孫式四家太極拳,有偏柔的、有偏剛的、有柔中帶剛、也有剛中含柔,風格不一而足。可我就不明白,既然我老祖宗傳下來給我爺爺,我爺爺再又傳給我爸,沒道理不用張家做名號創一個張式太極拳啊?我爸聽了我的問題,緩緩說道:「咱們張式太極拳,只傳心法,不講架子,所以不以拳式聞名,不過,咱們張家拳法遠在各家之上,日後你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自此之後,我即由陳式太極拳入手,日日演練,約莫半年,熟習一家,熟習後便換習一家,四年之後,五家七種(陳式分老架、新架,楊式分一路、二路)太極拳皆嫻熟精擅,演練無礙。四年期間,父親經常在一旁指點要領,說:「練架子要注意內外上下,屬於內者,即所謂用意不用力,下則氣沉丹田,上則虛靈頂勁;屬於外者,用身輕靈、節節貫串、由腳而腿而腰、含胸拔背、沉肩墜肘。」其他道理我都懂,單單對節節貫串不明白,父親再又解釋說:「節節者,指身體之九關節,頸、脊、腰、胯、膝、踝、肩、肘、腕,一動俱動,節節貫串,動在手,腳亦著動,動在腳,手亦著動,全身合而為一。」
●變化多端來去自如
這一天,天氣酷熱,父親在一旁覷著我練拳,忽然發出嘆息聲,搖著頭伸手阻止我,說:「停停停,練來練去,一身空架子,半點神氣也沒。」叫我下樓,隨他出門,朝家門前左邊一條農業小徑走去,最後停在一棟豬寮後面,這是一方池塘,池水碧綠。我爸衣服也沒脫,隨即縱身入池,要我也下去,我慢慢探腳下去,走到父親身旁,池水深及頸部,我爸比我還矮一點,池水在他的嘴唇邊流蕩著,父親開口說話:「看仔細了!」忽然霍地一聲,父親從水裡高舉雙手,開始演起太極拳,只見舉手投足之間,忽而水花四濺、忽然柔波輕漾、忽而拔跳出浪、忽而屈身破水,身形極其輕盈、神氣鼓蕩不已。收勢演完之後對我說:「這太極拳的精義,就在於要如水之流,趁虛而入,盈科後進,柔而化剛。又可多姿多態,硬可為冰、柔可似水、虛可成雲成霧,變化多端,來去自如。」然後他又舞動右手,漣漪從手臂旁一圈一圈漾出,說:「全身發勁,也要像水,手腳纏絲而動,剛開始是大動轉圈,大圈之中有小圈,圈圈相連,化小圈於無,也就是說要由大動化為小動,小動而不動,雖不動卻全身皆動,這樣才算真正入了太極拳的門了。」然後只見父親把手靜止在水中,卻不斷有漣漪產生,向外推送。
後來我讀高中,有一天通車回家,遠遠望見賣房子給我們的房東兒子,正和父親大聲吵嚷著,房東兒子說:「這空地是我們家的,現在要闢作停車場,你種的這棵番石榴要砍掉!」父親火冒三丈說:「房契上明明註明這塊地是我的,怎麼?現在仗著你們人多,地又變成你們的了,啊?」一旁的房東和親戚們七嘴八舌叫嚷著:「這阿山仔,真正番袂直!」房東兒子那時剛從海軍陸戰隊退伍,全身黝黑精壯,肌肉結實,這時候又把脊骨挺直,看上去暴躁得不得了,瞪大著眼,厲聲道:「你是欠打乎?」我爸當時已經六十好幾,略顯老態,個頭又差人一大截,我一看情形不對,趕緊上前要拉父親一把,預防衝突擴大。誰料房東兒子右手已電閃揚起,直撲父親臉頰,眼看就要正中眉心,剎那間,父親側身微退半步,右手包住來拳,順勢後拖,房東兒子頓時前傾,手臂打直,父親左肩略一肘靠,劈叭一聲,房東兒子手臂應聲而斷,大哇一聲,倒在地上,趕忙用左手扶住右手臂,狀似十分痛苦,圍觀者見狀,趕緊把人扶了起來送走,回途中沿路還不斷漫天叫罵詛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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