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飲先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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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 Suzju Enni
不再有勇氣寫給我真正想對她傾訴心事的女子
只因不成熟的愛,帶來太多施諸於彼此的傷害。
多少次的挫敗負傷之后,
我只好讓自己假想以為
女子的離去,是對我追求理想的成全。
我也不得不迫使自己狠下心來
割捨我已盲目的愛情追索
成全女子希望我遠離她生活的要求。
Suzju Enni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
她就在這個時候出現。
相隔著難以跨越的距離
所以才讓我得以毫不保留地傾洩、吐露內心的坦白言語,
(關係越熟稔親密,往往需要做很多的刻意保留、隱瞞)
我的孤獨,我的慾望,我的心情,我的思想
組成存在Suzju Enni 眼前文字裡的這個肉身
一個掙扎於沉淪和覺醒之間的肉身
欲迎還拒的卸下所有衿持
◤Before Wander
到底有多久了,連我自己都記不清……
失去了那種心情,可以在子夜裡,將雙手插進口袋,細緩地走著,沈穩地走著。
藍黑色的夜空,總是清清澈澈,月娘柔和的光華,是最溫柔細膩的撫慰。
有時什麼都不想,靜默地點了根煙,沉澱埃塵,將連日堆積下來的怨氣、憤懣、壓力、困擾……這些負面情緒一一解開和釋放。
有時是抬頭數算羅佈在天上那些個辨識得出的星座,從中感受歲時季節的更迭,前年在月圓中秋夜的隔天入伍,然後冬天過了,接著春、夏、秋、冬輪了一回,如今春天終於又來了,服役迄今已度過五百四十多個晨昏。
有時想像自己像一爿被拾起的樟葉槭種籽,拋上了天,讓淺褐色翅膀依賴清風與氣流而盤旋、落下。
有時是剛聽完了情歌,被撩撥起黯然的思念,終於不得不中斷手邊工作,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將自己拋進黑夜裡,吐出幾口濃長的嘆息。
這是迷彩草綠服下,沒有人能計較和囿限的自由 ,沉重與否都是自由。
AM0:00,I’m free。
近來,忽然覺察到返回連隊寢室的速度似乎加快許多,彷彿多趕個幾步路,就能多追回些什麼,可能是寒流來的那陣子天氣過於寒冷吧!穿著單薄的衣服已經冷得不好受了,實在不想讓心也結霜成凍。
趕路逐漸成為一種習慣。
結果,往往我攫回的,其實是未經過消化的疲憊及空虛。
從一場倦累的未完,積累延續到下一場征戰的開始。
自找罪受。
於是,曾經與G的花蓮之約,自然而然想起。
拉開距離,是重新認識的必須,為了讓自己重回純淨心靈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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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台南的中繼站,將裝備一一整理上車時,雙手沒有意識的上下動作,每次閉上眼睛,就幽幽浮現出家的光影,幾乎不願再睜開眼。不,不止是「幾乎」而已,應該說根本就沒有回到現實情境的欲望,絲毫沒有。
好想回家!真的好想回家。
其實我和妳一樣,對家,擁有深切的眷戀與依賴。
然而,現在的我仍必須朝回家的另一個方向去,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如同水不能不流,而風不能不吹。
順著風飄,疾速的閃過那些個存留有妳的氣味的市鎮,刻意迴避沾染、承載沉重的記憶,陸上航行自然較諸以往還來得快些。
習慣地在那間道路會集的7-ELEVEN暫停,一台轎車稍後也停在我旁邊,車門打開,走出一名胭脂味濃的妖嬌女子,隨後另一邊車門亦有一名粗壯的男人下車,抽煙、嚼檳榔、手拿大哥大,兩人前後走進便利商店;又有幾個流裡流氣的年輕小伙子喧囂的騎上改裝過的小JOG,呼嘯而去。
邊抽著煙,我自背包中取出相機,蹲身拍下黑夜中明亮得刺眼的便利商店。
或許是我的偏見吧!這脂粉味重的、不諧和的夜晚景象,正像是台灣社會及其生命力的最真實寫照。
迎向闃黑,精神還維持在清醒的狀態,只是覺得埡口還好遠,好遠,遙遠得令人又愛又恨,就如一個男人遇見美麗的壞女人(如我遇見妳),或是女人碰上了隨季節更換枕邊人的男子(如同遇見了昔日縱橫情場的浪子M)。明知道眼前的是毒藥,仍固執地一飲而盡,毫不猶豫。
路途中,唯一的樂趣是和一個車速甚快的男子競逐,追捕獵物般的在他後面緊咬不放,只是騎來頗為吃力,連肌肉都因全身過於緊繃而發痠。但這段山路的狩獵,無形中讓路程縮短了許多。
直至進入寶來前,碰上警察臨檢,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結束追逐。執勤的警察一邊查驗機車行照、駕照,一邊好奇的打量那懸掛於機車旁側的兩大袋旅行裝備。
住哪裡?家住台中,不過我從台南來。
去哪裡?南橫埡口(其實心裡想回答:回家)。
一個人嗎?晚上可不要騎那麼快,山路危險吶!
我明白。謝謝提醒。Bye!
競逐的中斷,卻是精神低迷的開始。
之後,精神更差了……
總騎沒多久,便陷入昏沉之中,不醒人事。總是突然驚醒,記起自己還在騎車,緊急的踩了剎車,或者猛然拉回偏向的車頭,一陣驚悸。這樣就清醒了嗎?似乎也沒有,反倒失去意識的頻率愈來愈高,次數愈頻繁,昏沉得更厲害了,比過去由基隆夜奔台南更為嚴重。孤零零一個人在寒冷的異鄉山區,即使快咬碎了牙,仍提振不起足夠的精神往前,承認自己挫敗的回頭太難,停車休息更要面臨就此睡去不醒的危險。
於是,痛苦的硬撐依舊無法挽回持續不斷流失的知覺。
我把意志力當籌碼,賭的是我的命運。贏了就繼續下一場賭局;輸了,就任由上帝手中的骰子來決定生死。
最後,結局是我輸了賭局,卻苟全一條性命。
但畢竟還沒有那麼俐落爽快的豪氣,可以面不改色的從容輸贏,更何況賭的是關係終身的命運。倒抽了好幾口涼氣,我猶然感到餘悸尚存,冷汗直冒。
僅偶爾會絕望的以為,既然無法如願的成為妳的男人,那麼,失落的縱容自己如浪萍風梗,又有何不可呢?像浮萍逐浪,像斷梗隨風飄盪。沒有了妳,我的存在就如同失去土地的種籽,空有飽滿旺盛的生機,卻無法播入泥土之中,永遠沒有開花漫滿山崗的一天。我的存在,便幾乎失去了意義……
將自己置放在自棄的底限上,用纖弱的意志力來支撐。
斷斷續續的醒來,當我在梅山口實在撐不住而停車時,路燈昏黃,吠叫的狗群,路旁汽車不斷閃著黃色警示燈,全無亮光的房子,幾聲不知從何處傳來不知是真實還是幻夢錯覺的女子呻吟聲亂人心神……
多麼想這麼地就在路旁倒下。
再度點起了菸,猛吸了幾口,一點味道都沒有,一點知覺也沒有。
操他媽的!!我在幹些什麼啊!
機車好像發出了運轉不順的聲響。
夜晚的浪漫,消失得無影無蹤。妳的影像呢??我著急的遍尋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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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早早醒來,探頭出帳篷,看見天空仍是一副憂憂鬱鬱的臉色,我也就順理成章地繼續瑟縮在睡袋裡賴床,稍微彌補昨夜的心神消耗。
覺得好笑,台南出發前又從電視氣象報導上得知冷鋒南下,氣溫驟降的消息,先是來個出師不利,精神的委靡,又造成沿途險象環生,所幸最後仍有驚無險的平安度過困厄。
一場可怕的噩夢。
常想,我是不是過度的恃寵而驕了,總以為我有用不盡的好運氣可以揮霍……
用完早餐,才攤開那本朋友SHAWN特地為這次旅行而製做給我的札記本準備書寫,突然聽見一聲叫喚,原來是初識不過幾刻鐘的一位繪畫老師在我們結束談話後分開不久,又專程返回我的搭帳處,為我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鹹粥。
一再地向他道謝,望著拿在手上那兩碗粥,感動得眼淚差點滴進粥裡。雖然才剛喫完早餐,仍很努力地把這兩碗粥吞進肚子,祇因捨不得糟蹋那老師的心意。
這溫暖,寒天食熱粥,熱了心懷。
從埡口滑向東部溪谷。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在清爽的早晨自埡口騎這條山路時我就是有那麼一股衝動想唱歌想說話唱什麼歌說什麼話呢我心裡也沒有個底只是想唱什麼就唱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機車每轉個彎都能看見不同的景緻氣象就這樣被妳征服……就這樣被這景色征服雜七雜八的一大堆廢話是因為心胸裡有很多的感動需要發洩才會不停的說說說說說可是很奇怪的竟說不出我好愛妳我好想妳等等這般思念的呢喃話語不是因為妳早不愛我不想理我不是因為我因此變得不想妳變得不那麼愛妳了而是那種小鼻子小眼睛的小裡小氣的男歡女愛實在在這座廣大的優美聖潔殿堂中我說不出來我只能讚嘆那空氣多麼的清新舒爽只能讚嘆松柏或紅檜怎能長得如此挺拔高超只能讚嘆鼠麴草的葉子為什麼觸感那麼柔軟而舒服只能讚嘆為什麼天空的王者大冠鷲可以翱翔得如此從容氣度恢宏只能讚嘆為什麼樹枝上那群黃腹琉璃可以生得如此漂亮叫得如此悅耳最後我只能─啊─的慘叫一聲因為我在一段滿是泥濘的下坡的前方急彎的山路上明知道很容易犁田刻意放慢了速度卻還是在跟對面來車交會的剎那一時控制不住就在那條路上慘叫一聲然後留下我曼妙的身影只差我忘記在起身的時候在地上簽個名告訴後人說Cudui於2000年2月18日到此一遊
我怎麼像個白痴一樣,嘴巴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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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復車站和G碰頭後,我們有默契的又選擇了來林田山。
這裡還是一樣的恬靜。夾雜著幾個小孩子的嘻鬧聲、歐巴桑的日常對話,更顯示出一股溫柔的涵容,甚至是母性特有的嫻婉氣質。
廣場上一群阿美族老人自在地打著槌球。「你看,居然有人能穿西裝結領帶打槌球!」順著G的目光看去,不覺莞爾。
接著這次G引領我進入被滿山翠綠包圍的上聚落,走上階梯,這是個經過規劃的聚落。木造建築有層次地向上鋪展,疏落有致。拾級而上,置身於原色原味的建築中的感覺─我深深的呼吸,呼吸曾經童年回憶中也有過的幸福味道。真正的幸福,應該就是回歸到人性最深層的情感需求與最根本的安定趨向吧!不只一次我想要告訴妳,這是漂流的我對未來生活的原象,我多麼希望與妳共築。也罷,如今只能唏噓獨語。
彎繞在巷弄之中,到了一棟房子前,G指著門牌對我說:你看,林森路1號!
另有一面牆掛著蔣氏父子的肖像,壁邊則斜插著一枝反對黨的旗幟,是諷刺,還是幽默?是無奈,或者包容?統治者的替換,政權的轉移,誰又能再起這裡的繁華?
行至雜草叢生的中山(或者是中正?)公園,荒誕的命名思維,縱有再顯赫的名字仍舊要湮沒在歲月風雨之中。生生不息的依然是根札於泥土的草木,牽牛花的藤蔓仍在蔓延,芬芳的桂花,依然飄香。(忽地想起小時候採了一罐的桂花,小小的腦袋邊摘還邊想:不知道大人說的桂花釀是什麼滋味,等一下要叫媽作給我吃……。只是那回還是沒有吃到桂花釀,而不管我再怎麼想試試那味道,母親卻已經在十年前去世了……)
走下階梯,告別林田山。
過夜,留待下回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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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女子W還沒有回鯉魚潭畔的那所神學院,去她那裡借宿一夜的念頭,自然也就落空。所以我們直接前去花蓮。到花蓮,便不能不去七星潭。
「去七星潭吧!」G說。「我帶你去我們花師人稱做『八星潭』的那處海邊,那裡的海比較乾淨些,人車也少。以前我們常從花師走到這裡。彼時,身邊還有個女子……」。
走過一片沙灘,揀了個海浪聲最大的地方坐下,這處海岸其實我也曾來過的。
自G手中接過長壽菸,海風很急,點了好久才把菸點燃。我拿出相機,對著海按下快門。只是天色太暗,不曉得拍不拍得成。
話還未說完,一波蓄積了偌大能量的浪潮高高地席捲而起,猛然重擊而下,接著濡白泡沫便迅雷不及掩耳地朝我們腳下直撲而來。G提醒正專心拍照的我海水撲來,他自己竟是有些刻意的讓海水淹沒皮鞋。
相視而笑,這是彼此都能體會的心情。
G撥了通電話給同在新竹執教的花師同學。
你知道我在哪裡啊?猜不到?!我現在人在七星潭吶!
不信?你聽……G把手機迎向浪潮來的地方。
該相信了吧!呵呵!
身後機場的燈陡然亮了起來,顯示有飛機即將降落。
於是前方烏雲密佈的天空中,兩盞紅燈緩緩地接近,一架航機降低了高度,自我們頭頂滑翔而過。視網中僅殘留下兩道紅光。挺過癮呢!
G,你看,今天是滿月嗎?月亮好圓。差點就忘記,明天不就是元宵節了?如此的良辰美景,皓月當空,居然是我陪你,你伴我。不會覺得太誇張嗎?嘿嘿!
我這麼對G說,說完,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元宵節,好熟悉的日子。想到兩年前的那個夜晚,想到高雄愛河畔的燈河,想到被我牽著手的妳。不願自己總是陷入過往的回憶,卻仍自然而然的把妳想起,連抗拒都來不及,我已經成為妳的俘虜。
轉過頭四處張望,人群都散了。
海風疾狂的吹,拍打衣衫,鼓鼓作響。
沙沙的浪濤聲,烏雲覆沒明月,七星潭變得昏暗而淒冷。這氛圍使人心中顫動不安。淒涼、孤獨、寂寞是彼時直覺上的唯一想到的形容詞彙。
走了吧!待在如此場景中,只會讓人看海、吸煙、嘆息、吸煙、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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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獨自來花蓮的第一個晚上,計劃在港邊過夜,觀漁船燈火的美夢因遍尋不到合我心意的堤岸而幻滅,美夢幻滅,之後要迎接的,當然是隨之而來的殘酷事實。從花蓮港邊,流浪到南濱公園的涼亭裡,因惡夢而驚醒,再流浪到美崙公園的石椅上,被蚊蟲吵得無法忍受,最後是困乏落魄的躺在一處堤防上看初陽自海面昇起。
時隔多年,花蓮的味道似乎跟過往相差無幾,倒是自己無論心境或現況皆有很大的轉變,這回更多了個G與自己同行,兩番心情迥異。環境依舊,變的總是人吶!茶坊內長談之後,還住進旅舍,洗熱水澡,有一夜的好眠,十分的滿足。
早晨,送G到車站坐車,我又回到門諾醫院。
天空幽暗欲雨,忐忑的心,遽烈狂跳,究竟是為了什麼?曾在門諾待過的日子,不過短短十來天而已啊!那不是興奮,更非懼怕,似乎與過去至朱銘美術館觀看的經驗有極大的共通之處。光是站在美術館的門口,就感覺全身的細胞都蠢蠢欲動,等到走進館內,每件雕刻作品皆能讓人肅然凝望,讓人不得不專心注視,卻也無法注視過久,因為那會使人共振激動得難以忍受,呼吸凝窒……或許,令我當時在這些地方如此顫動的原因,正源自於它們背後所蘊涵的浩瀚弗遠的精神力量……是的,我想就是那股能量磁場,日夜牽引著我,牽引著無數的人們吧!
尋找潘朝成筆下的鳥踏仔漁港,尋找G說的花蓮漁港,雖然沒能如願在夜裡站在港邊看漁船燈火,走看平埔族人的歷史與滄桑,也許相遇的緣份到時,自會被引領再來吧!
倒是終於看到台泥的真面目。從大門口看去,兩枝巨大的水泥筒柱直插入天,柱面上漆著一幅水底世界圖,有個潛水者,還有隻巨大的鯨魚,記得G曾憤懣的說:花蓮人真是悲哀,冬季要承受北方來的水泥廠灰塵,夏天還要聞南風帶來的紙漿廠的惡臭……
台泥廠內的那幅圖,表達的難道是陸上的人受不了泥塵和惡臭而選擇潛入海底,而海中的鯨豚被紙漿廠的有毒廢水逼得浮出海面,只是牠們不幸浮現在台泥廠內,註定蒙塵……
亦於漁港附近發現一處消波塊的集中(生產)處,實在很難理解台灣人的思考模式(雖然已當了二十多年的台灣人),為何總喜歡搬石頭來砸自己的腳,搬水泥來毀去美麗的海岸面容,還像恐龍一樣神經遲緩,得隔了好久才知道原來這樣自己的腳也會痛也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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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過花蓮溪,往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騎去。醫院的師母在卡片中寫著她常在醫院的工作忙完之後,總習慣一個人駕車開到山上,向下俯瞰整個花蓮市的全景,那會使人有心境平靜,和天地神交的美好體驗。
山頂的視野果然遼闊。無意間我闖入一處美麗的桃花源之中,從那裡可以以超過一百八十度的視角,眺望整個花蓮市及其週邊。順著旁邊的小徑,則能見到地主栽種的農作物,還有鳥鳴野花與流水。住在那裡的主人,想必有個開廣的心胸,有恬靜的性靈。沒有見到半個人影,沒有阻人的柵欄,忍不住的我只好擅自進入,並爬上他們尚未建好的水泥平房,架起腳架,裝上相機,停不住手的猛按快門。甚且脫去涼鞋,坐在屋頂上用愉悅的心情,享用一頓悠遊自在的午餐。
那真是一個特別的地方,從積水的屋頂往花蓮看去,靜水映雲,彼時的花蓮,宛若一座浮在青雲上的空中之城,漂亮極了。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帶妳來看看,如果能與妳在那裡看夜景,想必真可謂死而無憾啊!
常想不通,為什麼有人寧願花一輩子去都市裡買一棟付不起的房子,讓沉重的貸款壓在身上二、三十年,卻不願回到山上海濱簡樸生活,用幾年的時間來創造屬於自己的家園。
目光沿著花東這條海岸線搜尋,退伍後的人生將要在這裡標示個起點,然後前進。選擇靠海維生的生活,或是依山而耕都好。重要的在於能貼緊生命的底層,汲取最原創的力量與體驗。
處處可見荒廢的空屋,我的視線最終落在秀姑巒溪口的靜浦,我想從那裡做為出發的原點。妳說好嗎?妳何時才願意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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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想再回到距奇美部落不遠的那個觀景台,那種感覺不同於俯瞰花蓮市的寬闊,視角小了許多,但是視野自腳下的山谷向天際線舖展,延伸向遙遠而濛濛的遠方,那遠處與天地相交相融,茫茫煙波彷彿沖淡了天地亙古以來的對立。剎時間,煦煦陽光破出重重雲障,幾道光束直射鶴岡台地。
妳是早就相信有神的存在吧!但是對徘徊宗教門外的我來說,若問我何謂神蹟,我想就是陽光光束聚射在台地上的那景象。驀地聯想到排灣族拉瓦爾亞族傳說中那個創生頭目的陶壺也許亦是這樣的照拂下日益膨脤,最後轟然裂開誕生嬰孩的吧!
接著去尋找存在記憶中的赤科山,高寮的赤科山。然而,錯失了時節,即使面對面或從旁擦身而過,也不相識,所以我在暮靄漸沉的山林小徑中,逐漸有了一種失落的惶恐,不斷的前進,不甘心回頭,卻又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哪裡。當人煙完全消失遁跡,只好勉強自己停止盲目的追尋,轉頭加速離開,因為昏暗陰霾的暮色,冷風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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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皇地在大雨來臨之前,向南方逃逸。
原先預想著到安通洗溫泉,到頭來也隨時間壓迫和持續昇高的飢餓感而取消。
行經池上,突然被連綿的抬轎人群給阻隔去路,熱鬧的街道上鞭炮聲不絕於耳,使我從趕路的匆忙中,不禁有稍微的清醒與緩和。才又想起,這也是頭一次在東部度過的元宵節呢!
還是馬不停蹄的移動,直到到達位於延平的布農部落屋。
一年未見的藝術家朋友據說在那裡進行創作並結了婚,雖然先前沒能通上電話,但確知他的人仍在。久未聯絡了,對於會面抱持著很深的期待。
路上遇到一群小孩子帶我去到朋友的住處,小孩子走過朋友屋外架在水池上的獨木橋,敲了敲門,不久一個熟悉的聲音及身影便出現在門口。
進到朋友家中,專職創作的他,蓄了長髮似乎更見藝術家的氣質,也第一次見到他的妻子。想當初聽到他閃電結婚的消息,著實不敢置信。先前的他還是個極度不安的浪子,但是,結婚年餘,再見他的面,原本想度夜暢談的念頭,瞬時如煙消雲散。
你變了呢!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比以前安定太多太多。我這麼對他說。
對啊!有了家庭,就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放蕩了。朋友如此說道。
看他們恩愛的模樣,雖然他們熱心地要留我過夜,心中卻下了個及早告辭的決定。我持相機為他們拍了張照,隨後再收拾行囊,馬不停蹄地轉往台東。
坦白說,心中有不小的失落感。真誠地為朋友有這樣穩定的生活與婚姻而歡喜祝福。但是,同時我也為失去了一位浪子朋友而傷懷落寞。
當身邊的朋友們一一擁有穩定的感情生活,妳知道嗎?多少個夜,我不禁像現在一樣懷疑和質問自己,突竟是否真要繼續流浪的路呢!
只是當心中已經有所答案,那麼再多的質疑,便如波波潮浪般淘空所有亟欲陳述辦白的言語,洗去斑駁的心情,餘留傷痕。
深深的沉默,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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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滿肩膀與雙手的行囊,有默契地同時脫離掌握,跌落地板,成全地心引力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呼喚。身軀也順勢重重地摔在白色床單上,多麼悅耳的象徵解放的撞擊聲吶!當振盪逐漸歸於平緩,那全身貼緊床舖的觸感也越來越真實。
僅剩耳鳴還在持續。
初進台東市時巧遇的那場以赤裸上身迎接鞭炮連綿不絕向肉身擲來炸開的「炸寒單爺」儀式,火花閃閃刺目,照亮街道,煙硝味瀰漫而炮屑厚積。看在身體不由得共振顫動不停的自己眼中,每每虛擬想像炸藥在肌膚上炸開的感覺,全身皆會不由得寒顫四起。是什麼樣的社會才會蘊生這樣的文化儀式呢?令人好奇。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蔓延進市區,在巷道之間竄動。扛著神轎遊街的隊伍,觀望的人群,一個正在燃燒的城市。
燃燒的城市,我卻冰冷依舊。
茫然地在城市之中飄移流盪,梭尋一處安身的地方,已經沒有什麼知覺,只是放掉自己,隨波逐流。人潮來了,我就漂離;人潮去了,又不自主地漂回。來來回回之間,砲聲遠了,人群散了,燒灼過後,留下待收拾的灰燼,城市慢慢恢復夜晚該有的冷清。
月圓,正月十五,元宵夜。
浪萍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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澕澕水流,逐漸注滿浴池。
化粧鏡前一一除去身上所有衣物。
蒼白的臉,滿佈血絲的雙眼,恣意伸展、參差雜亂的鬍渣,垂掛胸前的仍是那條月光項鍊,再望下看,服役初始收斂的小腹似乎隨著日漸頹糜的軍中生活開始向外擴張地盤......這是我所能看見的自己這個二十四歲男子的軀體,還有潛藏在深邃眼神中那深沉的靈魂。
鏡中人是誰?真是我嗎?裸裎面對自己,就能看得清嗎?
望著鏡台上綻放笑容妳的相片。有時我寧願什麼都不是,放棄所有固執的追求,只要能成為妳的歸屬。當然,與朋友分手的那女子說的一針見血:對逝去戀情、戀人的深濃眷戀,其實多半不過是因為身在荒涼軍中所製造出來的假象罷了!填補寂寞虛無之必需,沉緬回憶之必需,滿足生理慾求之必需,除去這些,就只剩下那些想來令人備覺難堪的虛矯誓言。
能不能,不要這麼坦白......
說得再多,我激烈的渴望擁有妳,仍是事實。
澎湃湧起男性的衝動,「理智(性)」識趣地退讓一旁,任由慾望幻想充斥我的意識和身軀。
生理釋放之後,是失落的開始。
我只好踏進浴池,將自己淹沒。好累。
蒼涼月圓夜,寂寞孤獨的異鄉客。
想起宋代詞人柳永在「訴衷情近」一詞中的那句『黯然情緒,未飲先如醉』。
情緒黯然,果真酒未飲,而人已醉意十分。
荒唐。也寧願耽溺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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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一盞燈,在牡丹的夜裡。
G和她的夫婿C,兩人依舊決定連夜開車趕回台南的住處。隔天中午,C還得搭乘北向列車,返回位於桃園的部隊。雖然無奈的一年十個月兵役迫使他們必須相隔南北兩地,他們仍用堅實的信念彼此相繫著。
C和G夫妻倆走了。實在沒有多餘體力歸返台南的我,再次借宿牡丹,叨擾一晚。
打開窗,夜風迫不及待地透窗而進,飄雨後,冷意更深。
攤開札記,遲遲未能下筆。
還惦念午后尋訪深山部落和溫泉未遇的那段歷程。
檢查哨前,將路旁標立的兩面告示牌留在底片上,算是紀錄和見證吧!費了幾個小時尋覓、來回、甚且騎錯山路,最後仍落個無緣一見的下場。那駐守的警察還是堅持要有入山證才能放我進入。站在入口處,即仗我有再深切再濃厚的期望與企盼,也難能改變結果。
細雨中,平靜地接受事實,綁上頭巾,轉向離去。
其實,不意外地,早預見會迎上這樣的結局,我卻仍然依約前去。依著某時某刻曾經閃過心中的某個念頭,彷彿是為完了千百年前訂下的緣份。至於用什麼樣的劇情和方式收場,套句古老的說詞,「改變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改變的」。雖然理智上是如此思想,自己依舊(習慣)非得碰撞得滿身傷痕才不得不撤手。
是太執著,還是太無所謂呢?
或許,總認為自己過於容易投放感情,常輕易拋出難以計量的重感情;同時亦擁有永不磨滅、死去的心,所以毫不在乎付出多少。還能夠付出,不是一種幸福嗎?至少我如此認為。
或許,會不會是因為流浪的性格太重,才那麼急於對每一場相遇都投入真切深濃的感情,擔心最初的相遇就是最後的聚首。若寄情於細水長流,可不可能隔天醒來時,一切淡得彷似從未發生過呢?
計較的開始,就是心情起伏、紛亂的濫觴。是吧!
只好不斷的告訴自己順性而行,隨緣而定。刻意地將自己置於最低的位階上時,少了期待,心也才能獲致寧靜。
或許,還太年輕。面對「放下」與「拾起」的抉擇時,寧願選擇後者,以豐富和積存人生的厚度。
想得越多,反倒覺得與妳相距千里之遙。明知再多的期待或舉動只是加深彼此的傷害,而自己仍依然故我,頑冥不化。
當得知情場浪子M終於也有安定感情的打算,我卻才意識到自己方要學著放蕩感情,接續他過去的路(呵!)。解脫?還是沉淪?
月華如練。
雨歇雲散之後,疏落的星光點點。
想妳,直到燒盡的煙燙痛失了神的我的手。
只好醒來,熄了煙,沉默而眠。
◤結局-1
在N°35 Cafe’裡,點了一杯義大利濃縮咖啡。
穿過玻璃窗,灰冷的天色,似乎還可以聞得到風冷冷的味道。
思念投射在窗上,幻成妳的影像。
距離退伍的日子,已經破百。將於我之前退伍的軍中同袍,一個個都開始寫自傳、履歷表、剪求職版的廣告,或準備國家考試,這就是社會常模下共通(或者該說是「允許」比較貼切)的一種人生模式,多少年來少有更變的。
那天Lan寄來了段從「存在主義」一書中摘錄下來的一段話:
『寫超現實主義宣言的達達派詩人安德烈.布魯頓說,無論是誰在他的一生中
至少都會有過一次陷到想否定外界的一切的一種情境,這時候,人會感悟到
似乎沒有比此更具決定性的剎那了。可是大部份的人過不多久,還是回到原
來的普遍性,只有那些因難忍的苦惱而持續擁有這種透明剎那的人,才夠得
上稱為真正的詩人,對達達主義者而言,只有從大家所屬的類型逃脫出來,
才是唯一值得做的事。 』
我甚淺薄,沒有什麼完整的思想或翔實的規劃,只能聽從自己的意念而行。
令人苦惱的其實是不知道怎麼向家人傳達關於我對未來的構想。
逃脫大家所屬的共通類型的那些舉止,本來就是無形中被導引出來的很自然偏離常軌的天生隱含的一種性格趨向,也許曾經埋怨過,如今卻已能接受自己,畢竟這是自己最真實面向的呈現。且並不以此為缺陷,僅除了因此而與妳們一一錯身而過。嗨呀!
也好。
誰教我太重感情。
這樣的結果,反而是一件好事,當感情的牽掛,最後只還原內化成為靈魂的一部份,我將能帶著單形隻影,孤寂卻孤獨的翩然遠去。
是的!惟有如此,我才能離得開。
當街燈驟然亮起的時候,舉杯飲下最後一口黑咖啡。
該回家了。
撥下Call機上顯示的陌生電話號碼,電話那頭傳來妳的聲音,妳竟來到了台中。
深夜十一點多的東海別墅新興路,與妳相偕走進「15巷CAFE&TEA」內。
詢問侍者營業時間止於何時,所幸它開到子夜一點,才不致於讓我們流落街頭。不若南台灣的涼爽,台中仍然微寒。鬆開緊抓衣領的手,甫進店內便可聞到芳郁的咖啡香味,打從心底浮出一股溫暖的感覺。
諧和的夜晚,沒有咖啡那麼濃烈,適合點一壺芳香的薰衣草茶。
妳說,這裡原來有個既美麗又具靈性的侍者,她還是與妳同一科系的學姐,只可惜今日無緣一見。當我眼中閃露出渴望的光芒,妳竟說她也許早嫁給店主了,頗令人扼腕。而妳也是個美麗又深具靈性的女子,無法預料妳也嫁給同一族群的男友時,我將漾生什麼樣的反應?
習慣性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習慣性淘空了耳朵當妳的忠實聽眾,習慣性聽妳講朋友發生的趣事、談談感情,喜歡看妳天真燦爛的笑容,總像個小女孩般吃吃地笑個不停,真是令人動心的女子。
這麼近看著沉醉愛河的妳,我靜靜望著妳的臉、妳的笑容,視線卻逐漸模糊失焦。咫尺天涯,正是這種感覺罷!
可要記住這種感覺,在我麻木之前。
◤結局-2
所有的行為,都是一種選擇的結果。
所有結果的選擇,都來自於一種經過比較後的取捨。
這樣子想,可以讓自己在面對那個喜歡的女子已有戀人的事實時
沒有任何怨尤、不平(即使昨夜才因夢到女子結婚而驚醒)
我告訴自己必須慶幸有如此的結果,因為我方能繼續保有一顆愛人的心,
卻得以無顧忌的決定堅守那豐厚生命底蘊的理想
(漂泊只是在此一決定下所使用的一種歷練方式罷了,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我信仰著只有讓自己去經歷各種的生活體驗,懂得怎麼去珍惜生活,那麼,
才能分享喜悅與快樂給我所愛的朋友及家人。固守著自私的汲汲營營,是我
認為無意義的。
這樣子想,推使優柔的我終於鼓起勇氣,抗拒畏懼地迎向茫茫未知。服役的
日子,已走到末段,這期間起起伏伏的反覆猶豫思量,心情從憂懼轉換成為
期待。對熱烈生命的渴望,壓過一切不安。已經審視自己的初心一年多了,
自離開校園的那一刻起,就睜大了眼來觀看每個時間的「我」有沒有背棄往
昔那顆振振有辭說要信守信念的初心。迄今,至少還在堅持吧!背離得還算
不遠。
不打算回頭了!
畢竟沒有揪著心,一腳踩進黑夜中,就不會知道星星的美麗、孤獨的可貴、
以及黎明曙光乍現的喜悅。沒有行經死蔭的幽谷,自然就無法驗證活著的需
要和情感繫念的輕重。
這樣子想,便應和了蔣勳的那段文字:
『然而,我也許是那從大樹飛揚出去的一粒種子。
我確定知道自己在土地上有血源的牽繫;但是,我是一粒新的種籽,我要藉著風高高地飛起,要孤獨地去尋找自己落土生根的地方,我最終或許是屬於土地的,但我要先經歷流浪。
你可以了解一粒種籽尋找新的故鄉的意義嗎?
因此,看起來是背叛了家族、血源、倫理,當我孤獨離去的時刻,我知道自己的背叛其實是為了榮耀新的血源。 』
言盡於此。在0401/2000的清晨五點二十分。
◤結局-3
Cudui:
我的愛情遇到了瓶頸,於是我又開始了流浪。
女人不懂,一個流浪的男人為何心甘情願安定下來,女人也不想瞭解,男人,如何因為愛情又再去流浪了。
愛情,安定了流浪的心,卻也又開啟了流浪的旅程。
從穩定的流浪旅程,又轉變成漂泊式的流浪。
女人說,我們沒有要分手,可是不想瞭解男人的內心。男人累了,也不願再訴說,就將一切交予菸與酒。
也很希望有一段愛情可以牽掛,依戀,但漸漸地,漸漸地,都無所謂了,無所謂了。
D.
2000-0327 13:26 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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