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高一其實是過得最無聊的一年。
就像一頭小驢子剛剛開始拉磨,主人催促道,快快快,趕快把活幹完!
小驢子雖然一天到晚被人罵作“昏頭鬼”,其實心裏這點明白還是有的:反正活太多,所謂債多不愁也!再說,日子還早,距離它的死期還有長長的一段吶。
所以就做了一年十足的懶驢。
懶惰的小驢子每天做的最多的動作就是望著天發呆──如果是在房子裏,那就望天花板──腦中除了空白還是空白。
在那片單調空白的日子裏,小驢子看到了《雁聲》。
其實只是一本很簡陋的雜誌,不知道為什麼,我一下子就愛上了它的封面,淺淺淡淡的藍色,有點像小驢子的憂傷。
那已經是高二了──距離小驢子的死期也不算遙遙無期了。
在飄逸飛舞的“雁聲”下邊,是一行搞不清楚是什麼體的小字──D大學文學社主辦。
在這一行字的下邊,又有幾個更小的字,且換了一種體──主編:吳笛
拿《雁聲》給我看的咪咪說,吳笛是D大學中文系的,吳笛在中學時代就成了一個名氣很響的校園詩人。
我在聽咪咪說這一切的時候,傻哈哈地張著嘴唇,直到咪咪笑我:“不要淌口水哦!”
我終於合上嘴唇,但又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兩唇。
中文系、詩、詩人,這三個詞,在我的腦海中織成了一片錦繡的綢緞。
真不愧是一頭驢子,僅僅因為自己寧願丟下功課去抓那些《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來貪婪地閱讀,就以為自己已經皈依文學了。
那個黃昏,就如同鬼使神差似的,居然走到了D大學第三食堂門口,咪咪告訴我,文學社在那裏出售《雁聲》。
端著飯盒的大學生們,圍在兩張課桌周圍,手裏翻閱著淺藍色封皮的雜誌。
我心裏忽然就湧出一股說不出的激動,跑了上去。
課桌後,有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在收錢,桌子上堆了一沓雜誌。
我把右手伸到那個女生的面前,展開緊握的手心,露出綠色的兩元錢紙幣:“我要一本!”
女生正在收別人的錢,就對男生說:“吳笛,你收一下她的錢。”
男孩抬頭看著我,眼裏露出陽光一般的微笑,看著我。
我也愣愣地看著他,因為他和我想像中的那個吳笛太不一樣了。
他看起來既不滄桑,也不深沉,就像是鄰家的男孩一樣,親切又隨和。
吳笛的眼裏,閃出一絲不解的神情,我才如夢方醒一般,趕緊遞上錢。
同時我的臉也紅了起來。
吳笛收了錢,拿了一本雜誌給我。我拿到雜誌後,沒有走的意思,終於鼓足勇氣對吳笛說了:“我很喜歡你的那首《雲天》,我想……請你在雜誌上簽個名。”
吳笛似乎很樂意:“當然可以!可以請教你的芳名?”
“顏玉。”
吳笛便低頭在我的雜誌封面上寫下了“顏玉同學惠存”幾個字,然後署上了他的名字。
“謝謝。”我拿起雜誌,再也找不到停留的理由,只好準備離去。
“哎──,顏玉。”吳笛忽然這樣喊了一聲,我嚇了一跳,抬眼看著他,就連他身旁的女生也疑惑地看著他。
這時食堂已經開飯了,大學生們紛紛往裏邊奔去,桌前的人幾乎沒有了。
吳笛抱歉地笑了一下:“顏玉,你是新生吧?”
這個問題把我給問愣住了,這時我看見旁邊那個女生看看我,又看看吳笛,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神情。
吳笛有點尷尬,他趕緊向我解釋道:“哦,只這樣,你好象挺喜歡文學吧?我想,請你加入到我們的文學社來。嘿嘿──”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害怕這個冰冰冷的女生,她的面相讓我感到想躲避開去。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戴靜,和吳笛同班,寫散文詩很出眾。
我不想讓吳笛知道自己還是個高中生,就答非所問地說:“哦,我……暫時也不想加入文學社……”這時,又來了一幫買雜誌的人,我趁機逃走了。
一個平平常常的星期五下午,我和咪咪坐在附中操場的雙杠上,開心地說東道西,不知不覺中,學校裏的人都走光了還不知道。
“吳笛呀,他肯定是喜歡上了你!詩人最喜歡一見鍾情了!”咪咪說。
“瞎說!”我矢口否認。
咪咪根本就無視我的看法,她望著天,那雙本來就細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顏玉,和詩人談戀愛,是很浪漫的呀!”
“什麼呀?他還不知道我是誰呢!”我把腿甩來甩去的。
“那你那會兒為什麼不告訴他呢?”咪咪責備地看著我。
“咳──”我不知道怎麼回答,說實話,我心裏不是沒有後悔的。
“哎──,顏玉,你愛沒愛過男生?”咪咪忽然神祕地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怎麼沒有呀?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我就一個一個地喜歡上了很多男生呢!不過,這是個人隱私,怎麼能告訴小喇叭咪咪呢?
我無意中看過去,忽然就傻了,我看見了吳笛!
他大概是從附中北門走進來的,北門通D大校園。只見他低著頭,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
因為整個操場就我們這三個人,所以咪咪很快就注意到了吳笛,“咦,憂傷的校園詩人,正在黃昏中獨自散步!”
我知道咪咪在瞎說一氣,因為她根本就沒見過吳笛。
我告訴咪咪:“你知道嗎?他就是吳笛。”
其實我有點手足無措──眼看吳笛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咪咪聽了我的話,驚奇地看著我:“真的?這麼巧!哈哈──”
忽然我就聽見一句響亮的喊聲:“吳──笛──”
我嚇了一跳,遠處的吳笛好像也吃了一驚,他停住腳步,尋聲看過來,看到了我,臉上浮現出從驚奇到驚喜的表情。
我打了咪咪一下,恨她剛才忽然大叫吳笛的名字,讓我尷尬。
咪咪嬉笑著躲閃我:“別別別,我要掉下去了!”
吳笛跑過來的樣子,忽然令我想到永尾完治──那種青春的朝氣,又帶有大男孩的憨氣,征服了梨香,也打動了我。
“喂,是你啊?”吳笛跑到雙杠前,仰頭看著我們,“擔心,很高的,別讓地球吸下來了。”
“哎,你們很熟啊?他是你什麼人?”咪咪故作不解地問我。
我無話說,只有再次向咪咪進攻。她哇哇亂叫:“我掉了,掉了──”
“噗──”咪咪自己跳了下去,拎起書包,跑得老遠,然後回頭喊道:“我先走了──!”
我有點尷尬地看著吳笛,他仰頭看我,笑笑地:“你的朋友真有趣。”
說完,他一個動作就躍了上來,坐在咪咪剛才坐的位置上,還和我剛才一樣,把他的長腿在雙杠上甩來甩去的。
“你怎麼來這裏呀?”我想了半天,才想出這句廢話和他說。
“一個人亂走,就走到這裏了。哎,這裏挺好呀,很安靜。”吳笛左看看右看看,顯得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低下頭,心口別別地跳。
“顏玉,我是不是很傻──”吳笛忽然冒出這麼半句話來。
我不解地看他,見他露出微笑,看著遠處。
“──那天我居然沒看出來,你是中學生!”
我也看著遠處,故作瀟灑地甩甩頭髮:“是啊,我哪有資格加入你們的文學社呢?”
“顏玉,”吳笛熱情地對我說:“明年考我們中文系吧!”
我笑笑,未置可否。老師說過,我要是發揮正常,進一個普通大學沒太大問題,但是,D大是重點,對我來說,門檻太高。
那天晚上,天都黑了才回到家,剛進門就遭到爸媽一陣痛罵,他們倒不是擔心我被拐走,而是認為我不該這麼慷慨地浪費時間。
媽媽說:“還不抓緊時間寫作業?”
“在學校寫完了。”
“寫完作業還要自己做練習吧?還要復習、預習!哎──天天都要和你講同樣的話,我都好煩!”媽媽說。
我在書架上找那個《東京愛情故事》的壓縮盤,盜版的兩個碟,只要我10塊錢,買的時候,感覺真爽。
就因為便宜,所以沒有妥善保存,不知道塞哪裏去了。
“小玉──”一個嗓音在背後炸起,我驚慌地回頭,媽媽氣得滿臉通紅地看著我,“你在房間裏東摸西摸幹什麼?剛才跟你說的話怎麼不聽?”
我趕緊摸書包,準備開始做功課。
“好了,吃飯!”媽媽沒好氣地吼我。
吃飯的時候,不斷地想起咪咪說的鬼話:“吳笛肯定是喜歡上你了。詩人最喜歡一見鍾情了!”
這時,好象媽媽對我說了一句什麼話,我沒聽清楚,脫口而出:“不會吧……”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媽媽大聲喊起來。
我吃驚地看著幾乎變形的媽媽。幸好爸爸出來打圓場,他對媽媽說,“算了算了,這孩子好象在想別的事情。”
媽媽不屑地看著我;“她有什麼可想的?整個一糊塗蛋!”
爸爸看著我,也微微地搖搖頭。
晚上9點半,電話鈴響,我猜到是咪咪打來的,她總在這時候打電話給我,因為這是她媽和我媽看電視連續劇的黃金時段。
“顏玉,怎麼樣,他向你表白了沒有?”咪咪連珠炮一般轟我。
“什麼啊!你走後,我們也都散了。”
“哎──,他好象真的喜歡你耶!你要擔心哦!”咪咪裝神弄鬼地嚇我。
“你怎麼知道呀?瞎說!”
“從他的眼神我看出來了,騙你是小狗狗!”咪咪認真地說。
到了下期《雁聲》出刊的時候,吳笛打電話把我叫去了。
自從上次我們在操場分手,就再也沒有見面,連電話都沒有。
我想不出打電話給他的理由。
好不容易等到了《雁聲》新出刊的日子。
我原來以為就是取一本雜誌那麼簡單──當然,大概也少不了和吳笛說上幾句話。我找到文學社活動室,發現裏邊有不少人,吳笛跑出來,很自然地拉著我的手對大家說;“這就是經常來買我們雜誌的中學生顏玉。”
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我臉紅了。
想不到大學生那麼愛開玩笑,有人喊著吳笛的名字說:“你怎麼老拉著人家的手不放呢?”
一個房間裏的人都在嘩嘩地笑吳笛。
吳笛松開了我的手,這時我看到他的臉也是紅紅的。
有個女生過來打圓場,對我說:“顏玉,你的行為是對我們《雁聲》的最好鼓勵哎。真該謝謝你了!”
我很想對她說;“不,應該謝你。”可是,我只是傻傻地看著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一個很面善的女生,我聽見別人喊她沈紅。
沈紅一直陪著我,她告訴我,今天大家是來慶祝《雁聲》第20期的,“等會我們要照相。”
我正沉浸在沈紅給我帶來的姐姐般的暖意中時,忽然看見了戴靜。
她正笑著和吳笛說著什麼,似乎根本就沒注意我。
我心裏一下子湧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敵對情緒出來……
這時,有人吆喝大家快站好,說是要照相了。
於是,就那樣站成了兩排,沈紅拉著我的手沒松開,我其實心裏很想和他們一起照相,也許,是為了吳笛。
可是,就在大家都沒注意的時候,照相的人“喀嚓”就按下了快門,沈紅叫起來:“要死哦,你怎麼不打招呼就照了!”
我就更慘,正好在打哈欠,右手捂在了眼淚汪汪的右眼上。
照相的男生哈哈大笑:“這是我的藝術追求,照片上的每個人都處在最自然的狀態……哈哈……”
看到照片時,我幾乎嚇一跳,只見相片上戴靜的臉有點扭曲,薄薄的嘴唇吐得血紅,她神情怪異地看著我。
我用手掌將照片上的所有人都遮起來,只剩下吳笛和我兩個,他站在我身後,笑得有點憨、有點帥;而我的樣子,顯得無心而頑皮。
我呆呆地看著相片──吳笛和我幻化成了永尾完治和赤名梨香……
此後,我的腦子就被吳笛填滿了。
每天,我都期待著他給我打電話,渴望聽到他的聲音,期望能看到他。
可是,這樣的機會卻很少很少。
只能在每個月去取《雁聲》的時候,才能讓自己心裏的渴望小小地滿足一回。
在大人的眼裏,我更加迷糊了,上課心不在焉,作業和考試卷上都是紅叉叉。老師皺著眉頭找我談話:“你怎麼了?是不是壓力太大?”
我點頭。
老師開導我半天才放我回去。
班主任原來關於我可能考上一般本科的預言,現在有了變化。班主任對我媽媽說,顏玉大概只能考大專了。
媽媽說:“你要氣死我才快活啊?”
爸爸說:“是啊你是不是要氣死你媽媽?”
我低眉順眼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像個罪犯一樣地心虛。
咪咪一天到晚向我打聽:“吳笛向你表白了麼?哎,他為什麼不為你寫首詩呢,就像普希金寫的《致凱恩》,哇,好感人的情詩呀!”
又是10號了,我去文學社取《雁聲》。
每個月的這一天,總是一改迷糊的狀態,心情也大好,不停地和咪咪說笑。然後放學的時候,加快腳步向文學社狂奔。
吳笛看到我,露出喜悅的一笑。
有好幾個人和吳笛在開玩笑:“哈哈──,你說,那首情詩是寫給誰的?”
我知道這是我來之前他們的話題,又插不進去,只有傻傻地笑。
吳笛對我說:“別理他們,走,我送送你!”
我很高興,拿著雜誌和吳笛走在校園裏。他忽然說:“顏玉,我要去外地實習了,時間很長,大概需要大半年。”
我驚訝萬分,不禁停下腳步,看著他。
半天,我才說:“那,你要到什麼時候才回來呀?”
吳笛想了想,說:“回來的時候,你大概都高考了……哎,顏玉,好好考,就考我們系,好不好?”
吳笛忽然看到我臉上的淚水,他驚慌不已:“顏玉,你……怎麼了?”
最後那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很輕。
我再也忍耐不住,轉身飛快地跑了。
好像是和吳笛賭氣,一連三天,我都沒碰那本帶回來的《雁聲》。
後來無意中翻開《雁聲》,一下子就看到了吳笛那首《從春到夏》,天啊,它的副標題居然是“給XY”,那……那不是“給小玉”──也就是給我的嗎?
我用右手拼命按住狂跳的心口,左手拿著《雁聲》,把這首詩反反覆復讀了無數遍,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盈滿了眼眶。
“從春到夏/我反覆來到你的窗前/不敢叩響你的窗櫺……”
幸福的感覺還沒來得及長久,我忽然想起吳笛的話:“顏玉,我要去外地實習了……”
我撥那個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心裏一再禱告:“讓我聽到他的聲音……”
“你好。”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上帝保佑,他還在!
“喂──?”吳笛又追問。
我抿抿嘴巴,異常緊張:“是……我,顏玉。”
“是你。”吳笛的聲音聽起來和我一樣地壓抑。
我真的想哭,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的感覺。
可是,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吳笛說:“顏玉,明天下午放學的時候,來一下文學社行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談談。”
我知道他要和我說什麼了,按說,我應該感到興奮,可是,放下電話後,我心裏卻充滿了犯罪感。
可是,第二天我還是如期前往,特意穿上了最漂亮的那條連衣裙。
但我見到的不是我最渴望的那個人,而是相反──戴靜在活動室裏等著我。
戴靜坐在桌子前,口齒清楚得像中央臺的播音員,她抑揚頓挫地對我說:“有些話,吳笛不好當面和你談……”
而我掙紮著說:“……恐怕是誤會了……”
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刻。
度過了一個消瘦的暑假之後,我像是蛻去了殼的蛹,成為一只飛翔的蝴蝶。
我發誓要考上D大學中文系,我要向戴靜和吳笛示威!
一年以後,我終於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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