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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九一一事件屆滿一周年之際，美國人應當去反省──為什麼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場戰爭，而且是恐怖主義的自殺式攻擊，會發生在美國？正如日本人應當去反省為什麼人類第一個(至今也是唯一)遭受原子彈攻擊的國家，會是日本而不是其他國家？

而布希繼攻打阿富汗趕走塔利班政權之後，又發表了「邪惡軸心」論，更在九一一周年前夕宣佈要攻打伊拉克，試圖尋求許多大國的聲援。在這九一一周年，美國本土必然四處充滿追悼感懷的情緒與紀念，除了少數勇於批評政府的知識份子如蘇珊‧桑塔格外，想要美國人抽離必然會熱血沸騰的民族主義秉持著良心來省思，似乎是不太容易的事情，但也因此身在事外的第三者或國家就更應該可以用客觀的角度來看事情。

我舉出二次大戰的日本來與美國的九一一交相指涉，實是因為他們充滿了諸多巧合與弔詭，更可以藉由它們的對比與差異來省思有關於戰爭的問題。美國的九一一與日本的巧合是──當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因為日本的頑強抵抗與挑釁，美國選擇了在長崎、廣島丟下了改變歷史的原子彈，而結束終戰。這正與九一一美國紐約、華府所遭受的自殺飛機撞擊如出一轍，因為同樣也是兩個地方受害(雖事前策劃好幾個地方)，而且都是城市，而原子彈落地所驚起的覃狀雲與世貿大樓燃燒後瞬間摧毀的漫天湮塵，也是一種意象上的巧合。更巧的是──當年日本是「偷襲」美國的珍珠港，而此次卻是美國本土遭到恐怖份子的「偷襲」。

所以有人視九一一為另一次的珍珠港事變，但卻整整隔了六十年，動機與結果也完全不同。六十年前是日本向美國挑釁，美國選擇了用原子彈來報復，而這次卻是弱勢民族被美國霸權逼上絕路才選擇自殺性的報復攻擊，這是巧合之中的些許差異。

雖然美國當年選擇了用強勢武器來還擊日本，但諷刺的是，誰也料想不到六十年後美國的首善之都紐約會受到如此「廉價」的自殺飛機奇襲(有人還認為這會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開端)。這兩種形態也分別改寫了人類的整個戰爭史，前者以強勢武器終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者以精準的算計與犧牲開啟了新型式的戰端。但是當年對日本丟下原子彈的美國，當時也許還算是師出有名，但如今的恐怖主義早已迅速漫延，美國要對抗的可能不止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甚至不止一個地區，何以恐怖主義或伊斯蘭世界聲稱的「聖戰」會挑上美國而不是其他國家？一向以「世界警察」自居的美國人真應該要好好想一想。正如許多人都不齒日本在戰後猶不肯認錯，在教科書竄改歷史，還以唯一遭受原子彈攻擊的受害者自居，年年祭拜靖國神社，而對當年許多亞洲受害國家的兵伕慰安婦猶不肯低頭，不若同是戰敗國的德國那樣懂得悔悟。所以美國在九一一事件後若是不能記取教訓，而一味的要以血債血還，以強大的科技武器來還擊的話，恐怕也是一種不智之舉。雖然世貿大樓數以千計的犧牲者都是無辜的生命，有些人會認為我又不認識你，你憑什麼要來摧毀我的幸福生活？但這就是戰爭，戰爭的本質就是如此，正如美國空襲阿富汗不也曾誤炸(是不是誤炸還有待討論)平民百姓一樣？

而在中東，為何九一一事發之後，賓拉登卻被譽為阿拉伯的契‧格瓦拉？雖然杭亭頓所謂「文明的衝突」未必成真，但伊斯蘭子民視賓拉登為英雄卻是事實。而美國一再偏袒以色列，卻無視困苦的巴勒斯坦人，所導致的以巴衝突不斷，逼得巴勒斯坦人可以一再的用人肉炸彈來攻擊以色列，究竟是什麼樣的仇恨可以讓一個人選擇用這種方式把生命置於度外，這恐怕也不是幸福的美國人所能想通的。包括九一一這種自殺式攻擊，不禁又會讓人想起當年日本的神風特攻隊開飛機去撞戰艦，這又是與九一一的一種不謀而合，所差別的是一是侵略者，一是復仇者；一是以效忠天皇為榮，一是以聖戰之名。

整個九一一事件的問題所在，就是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角度論定問題，箇中問題恐怕是時間歷史加上民族又混合了利益糾葛的錯綜複雜，斷然沒有誰能說得清。人類永遠祈求和平，然世界永遠也不可能有和平的一天，重要的是戰爭能不能帶給人們反省，美利堅的誓言復仇與大和民族以原暴受害者的自居不都是一種不知反省嗎？但就算美國武力再怎麼強大，一旦要面對這種不止一國一地一民族，敵暗我明甚至不知敵人在哪裡的戰爭，只有徹底的去省思為何全世界(特別是第三世界還有民主國家的有識之士)反美的情緒正不斷在擴大漫延，等這股情緒滿溢到了頂點時，美國這等世界強國再想要去阻止恐怕是難上加難了。


※本文原發表於91.9.12中時「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