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覺上,空氣已經停滯,二十世紀的尾聲,暖暖冬陽和潺潺溪水合奏著本世紀最後一首午後催眠曲。
遊客中心依著青山,無法自己的頻頻打盹。然而,總會有群不速之客,在它將陷入沉睡之際,如麻雀般的喧鬧湧入。拭了拭唇邊的垂涎,我趕緊起身,提起嘴角的彎曲幅度,仔細回應著他們的需求,之後,還必需走上講台,描述著國家公園的點滴。不過,經過了幾十分鐘的影音介紹,有些人也感受到週邊不斷放送的催眠曲,跟著和了起來。
僵著微笑,揮手目送著他們離開之後,遺留下來的是櫃檯上的一片凌亂。我熟稔的重新安置四散的紀念戳,迅速補滿桌面上的文宣。回到座位上,呆望著空無一人的展示廳,一切早已歸於平靜,空氣也似乎將再度凝結。已經播放了整個下午的催眠曲讓我感到有點耳膩,同時為了避免自己的血液跟著凝固凍結,我順手把桌上的KÖLN演奏會吸滴,放進唱盤,調大戶外音響的音量,走出遊客中心,站在外頭的廣場,面對青山翠谷,享受著這迴蕩在冬日午後花東縱谷的Keith Jarrett 清柔鍵音。
南安,位在花蓮縣卓溪鄉,這裡設有玉山國家公園的觀光遊憩中心,附近最著名的是兩條分別在日據時代和清朝年間所建的八通關古道,以及拉庫拉庫溪流域的豐富自然生態,其中,最為大家所熟知的就是在常此區域活動的台灣黑熊族群。而我,身為玉山國家公園的義務解說員,排到服勤的時候,我會從台北搭著夜車,來這裡看看山,聽聽水,然後在夕陽餘暉時刻,踩著自行車,遊蕩在靜謐的花東縱谷中。
大二寒假,我和登山社同伴,肩負著二十多公斤的背包,從南橫啞口入山,越過了向陽崩壁,紮營在晶瑩的嘉明湖畔;在山坳間的小營地中,體驗了瑞雪紛飛的欣喜;也站上了東台首岳新康山,撫觸這當年讓歐洲人高呼福爾摩莎的山嶺;最後,循著前人的足跡,踏上日據時代的八通關古道,來到了南安,結束了九天的徒步。那天,我放下惱人的背包之後,輕鬆愜意的在此隨意遊走。我駐足於遊客中心外的廣場,拉庫拉庫溪開闊的谷地以及這兒遠離塵囂般的世外桃源氣氛,讓我著迷於當下的感覺,我的視覺留存著谷地田埂間的安逸,我的聽覺留存著山林溪流中的悠揚,我的嗅覺留存著藍天綠野的清新。坐在回家的車上,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再回來,站在這裡,回望我所走過的山頭。
同一年暑假,我載著她,一群瘋狂的大學生,騎著綁滿睡袋帳棚和行李的機車,從艷陽炙熱的南台灣古都,歷經幾百公里的跋涉,來到這秀麗的東部原野,找尋我所留下的足印,以及我曾擁有的感覺。在機車上,我和她沿路交換著彼此從未聽過的故事,幾天的旅程下來,我們需要的座位空間越來越小,因為新鮮的情愫正開始發酵。站在遊客中心的廣場前,我指著遠方的稜線,向她描述登上新康山頂時的意氣風發。之後,我們成了彼此最忠實的聽眾,她也順理成章的擁有我的機車後座使用權。一段我生命中甜美的故事,就這樣開始。
1975年,德國科隆,Keith在完全自由的即興氣氛中,錄下了這張現場演奏實況,成為了現今爵士樂裡最偉大最重要的名盤之一。演奏會當天,他獨自坐在舞台上,舞弄著手指,起伏著情緒,一段段時而清柔明亮,時而湧入慷慨激昂,時而滿佈愉悅動人的樂音,就這樣不斷的流洩,直到20多年後此時。
當然,音樂總有結束的時候,故事也有劃下句點的一天。面對著同樣的山野景緻,我獨自在此,再次低聲撥彈著心底的鍵盤。
遠方一群騎著機車的年輕學生正朝向這裡而來。站在廣場上,我理了理身上的卡其制服,預先調整嘴角微笑的幅度,伴著恰好重頭反覆的輕悅音符,靜待著他們的來到。
或許,在他們之中,又有個甜美故事正將萌芽,在新世紀來臨的時刻,和Keith Jarr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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